晨露坠在苗尖的瞬间，阿夜正蹲在竹笼下数贝壳粉的颗粒。那些粉末遇了露水，凝成细小的冰晶，沾在苗须上像撒了把碎钻，她刚数到第七粒，石蟹突然用螯钳敲了敲她的手背——这家伙总爱用这种方式提醒她“该干活了”。
“知道了知道了，”阿夜笑着把最后一勺贝壳粉撒进苗池，“这就去弄醒苗水。”她起身时，竹笼上的照苗镜晃了晃，映出身后的红树林，叶片上的露水正顺着叶脉滚成水珠，啪嗒落在滩涂上，惊飞了几只歇脚的小蟹。
父亲在晾海带的竹架旁喊她：“醒苗水的方子记牢了？三分晨露、七分潮涌水，加半勺牡蛎壳磨的粉。”他手里翻着母亲的册子，阳光透过海带的缝隙落在纸页上，把“牡蛎壳需陈放半年”那行字照得发亮。
“记着呢！”阿夜拎着陶罐往红树林走，脚边的潮痕还没干透，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发面里。石蟹跟在后面，螯钳时不时夹起滩涂上的小贝壳，往她的陶罐里塞——这是它新学会的“帮忙”方式，虽然那些贝壳大多还带着泥。
红树林的气根像垂在水里的帘幕，阿夜踮着脚钻进林子里，晨露立刻打湿了裤脚。她举着陶罐接枝叶上的露水，指尖触到叶片时，突然发现有些叶子背面长着细密的绒毛，沾着的露水比光滑的叶片多三成。“原来娘说的‘绒毛叶藏水多’是真的，”她小声嘀咕着，专挑绒毛密的叶子接，陶罐里很快积了小半罐清凌凌的水。
“咔嗒”一声，石蟹的螯钳卡在了气根的分叉处，它急得原地打转，螯钳越挣卡得越紧。阿夜赶紧放下陶罐帮它解围，手指刚碰到气根，就摸到块凸起的东西——是块嵌在根里的小铜片，上面刻着个模糊的“露”字。
“这是娘留的标记吧？”她把铜片抠下来擦干净，铜片边缘磨得圆润，显然被摸过很多次。翻到背面，果然有行更小的字：“绒毛叶朝东，晨露最浓”。阿夜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刚冒头，东边的枝叶果然挂着更重的露水，连空气里都飘着清甜的水汽。
接满晨露往回走时，潮涌水正好漫到红树林的边缘。阿夜蹲在滩涂边，看着浑浊的潮水带着细沙漫过来，突然想起母亲册子上的话：“潮涌水要等‘沙沉三分’再取”。她盯着水里的沙粒，数到一百二十下时，水面果然清了些，沙粒在水底铺成薄薄一层，像撒了层金粉。
“一分、两分、三分……”她一边念叨一边往陶罐里舀水，石蟹蹲在旁边当“哨兵”，看见小螃蟹经过就举螯钳吓唬它们。等陶罐装满，阿夜把牡蛎壳粉倒进去，用树枝搅了搅，水立刻变得有些浑浊，却泛着温润的光泽。
回到苗池时，父亲正往竹架上挂海带，看见她手里的陶罐就直点头：“正好，苗尖刚泛白，缺的就是这口‘露潮水’。”他接过陶罐闻了闻，“嗯，晨露够鲜，潮涌水也滤得干净，比我上次弄的好。”
阿夜心里甜滋滋的，蹲下来给苗池浇水。醒苗水刚碰到苗根，那些泛白的苗尖就轻轻颤了颤，像是在舒展腰肢。她忽然发现，经过昨晚的月潮，苗须上的沙珠又多了两颗，圆滚滚的像缀在丝线上的珍珠。
“娘的法子真灵。”阿夜托着下巴看苗池，石蟹正把刚才塞进陶罐的贝壳一个个摆在苗池边，摆得整整齐齐像道小围墙。父亲走过来，把母亲的册子递给她：“翻到第二十三页，你娘写了‘露后三日，需查苗底腐’，等下咱们得把苗池边缘的烂叶清一清。”
阿夜翻开册子，第二十三页果然画着清理烂叶的示意图，旁边还粘着片干枯的烂叶做标本，标注着“腐叶边缘发黏，需连根拔”。她指尖抚过那片枯叶，突然注意到纸页边缘有个小小的针孔，像是用簪子扎的记号。
“爹，这针孔是啥意思？”她指着记号问。
父亲凑过来看了看，突然笑了：“这是你娘的‘小提醒’，意思是‘此处要小心，别被苗根扎手’。她以前清理烂叶时被扎过，就做了这个记号。”他拿起镊子，示范着轻轻夹起一片烂叶，“你看，烂叶底下藏着细根须，跟小刺似的。”
阿夜学着他的样子用镊子清理，果然被根须扎了下，不疼，却痒丝丝的。石蟹见她缩手，立刻冲过来用螯钳夹烂叶，结果夹起的烂叶上还缠着条小鱼，吓得它赶紧把螯钳甩得飞快，逗得阿夜直笑。
阳光升高了些，晨露渐渐收了，苗池里的水泛起细碎的光。阿夜坐在池边，把那块“露”字铜片系在竹笼上，风一吹，铜片撞着照苗镜，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看着苗尖上的新绿，突然明白母亲为什么总说“育苗如育人”——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心思，那些重复了千百遍的叮嘱，就像晨露坠在苗尖，看着轻，却能让绿意扎得更深。
“爹，明天是不是该给苗池换透气的新沙了？”阿夜翻着册子，指尖停在画着沙漏的那页，“娘写‘露后沙易板结’呢。”
父亲正把晒好的海带收进竹筐，闻言回头笑：“不愧是你娘的闺女，比我记得还牢。”他指了指滩涂远处，“新沙在东边的沙岗，得趁退潮前去运，那里的沙粒带点贝壳屑，透气最好。”
石蟹突然举着螯钳往东边跑，螯钳里还夹着片绒毛叶，像是在带路。阿夜笑着站起来，把陶罐往胳膊上一挎：“走，运沙去！”阳光透过她的发梢，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竹笼上的铜片还在叮咚响，像在应和着苗尖生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