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蟹举着绒毛叶在前面带路，螯钳划在滩涂上，留下串歪歪扭扭的痕迹，像给阿夜指引方向。东边的沙岗果然如父亲所说，堆着层金灿灿的细沙，沙粒里混着细碎的贝壳屑，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踩上去咯吱作响。
“这沙得筛三遍。”父亲推着独轮车跟过来，车斗里装着个新编的竹筛，“头遍筛掉碎石块，二遍捡贝壳片，三遍留最细的沙芯——你娘说沙芯透气，苗根能像人伸懒腰似的舒展开。”他弯腰抓起把沙，指缝漏下的沙粒在车斗里堆成小小的金字塔。
阿夜学着父亲的样子往竹筛里装沙，石蟹蹲在筛边，螯钳飞快地扒拉着筛出来的贝壳片，把完整些的都堆到一旁，像在挑宝贝。筛到第二遍时，竹筛突然卡住个半圆的贝壳，壳内侧泛着珍珠母的光泽，用手一摸，竟刻着圈细密的纹路，像缩小的潮汐表。
“是‘听潮贝’！”父亲的声音带着惊喜，接过贝壳对着阳光照了照，“你娘当年收集过一筐，说把它埋在沙里，潮来的时候会发出‘嗡嗡’声，能预报涨潮时间。”他用手指弹了弹贝壳，果然传出声清越的回响，像远处的船鸣。
阿夜把听潮贝凑近耳边，除了风声，果然有细微的震动感，像有只小蜂在壳里振翅。她想起母亲册子上的画：听潮贝埋在沙岗最高处，旁边插根芦苇，贝壳响时，芦苇会跟着颤。“爹，咱们把它埋在沙岗顶上吧？”
“正该如此。”父亲找了根粗壮的芦苇插在沙岗顶，又在旁边挖了个浅坑，把听潮贝放进去，只露出个小边，“这样潮声传得远，育苗区那边也能听见。”他拍了拍手上的沙，“你娘说，老辈人就是靠这贝壳守着滩涂，潮要来时，全村都能听见贝声，就知道该收网了。”
装沙的间隙，阿夜发现石蟹堆的贝壳片里，有块月牙形的白色贝壳，上面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迹。她用指尖蹭了蹭，贝壳突然微微发烫——光纹链的银鸟吊坠振翅飞来，用喙轻轻啄着血迹，贝壳竟浮现出模糊的虚影：母亲跪在沙岗上，手指被贝壳划破，血珠滴在沙里，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往竹篮里捡听潮贝，篮子旁边还放着个小小的药瓶。
“是你娘当年找听潮贝时划伤的。”父亲的声音有些低，“那天她从沙岗回去，手指肿得像萝卜，却举着半篮贝壳笑，说‘找到宝贝了’。”他从独轮车的布袋里摸出个一模一样的药瓶，“这是她当年用的止血粉，里面掺了海芙蓉的干粉，你拿着，万一被贝壳划到……”
阿夜接过药瓶，瓶身上贴着张小纸条，是母亲的字迹：“沙岗贝壳利如刀，血滴沙中能引贝——别嫌疼，好东西都藏得深。”她突然想起刚才虚影里母亲的笑容，眼眶一热，把药瓶小心地揣进兜里。
往回运沙时，听潮贝突然“嗡”地响了一声，插在旁边的芦苇剧烈摇晃起来。父亲抬头望了望海平面，脸色微变：“是‘回潮’！刚才退潮快，现在要突然涨一小截，得赶紧把沙运回去，不然路要被淹了。”
独轮车在滩涂上留下两道深辙，石蟹跟在车后，时不时用螯钳扒拉掉落在辙里的贝壳，像是在帮忙清理路障。阿夜推着车辕，感觉沙粒在车斗里轻轻晃动，像揣了一车的星星。路过红树林时，气根上的晨露还没干透，滴在沙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圆，像谁用指尖点的句号。
刚到育苗区，回潮的海水就漫到了脚边。阿夜赶紧和父亲把新沙倒进苗池边缘的浅沟里，新沙遇水，立刻变得蓬松起来，苗根接触到新沙的地方，竟冒出几缕极细的白须，像在打招呼。“你看，它们认新沙呢。”阿夜笑着说。
父亲用木耙把新沙摊平，又在沙上撒了把碎贝壳：“你娘说，新沙得‘喂’点贝壳屑，才长得牢，就像给庄稼上底肥。”他指着听潮贝的方向，“刚才贝声停了吗？”
阿夜侧耳听了听，沙岗那边隐约还有“嗡嗡”声，只是变得很轻，像谁在远处哼歌。“还在响呢，大概潮涨得慢了。”她突然发现，苗池里的浪里白条鱼都游到了新沙附近，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吃沙里的微生物。
“这鱼最懂沙性，”父亲蹲在池边看鱼，“它们聚在哪，就说明哪的沙最养苗。”他从车斗里拿起块月牙形贝壳，“这个给你当念想，你娘说过，沙岗的贝壳能护着苗根不烂。”
阿夜把贝壳放进竹笼，和听潮贝的“同伴”们放在一起。阳光晒得新沙暖洋洋的，混着贝壳的腥气，格外好闻。她摸着光纹链上微微发烫的银鸟吊坠，突然明白母亲为什么执着于这些细微的物件——听潮贝的嗡鸣、贝壳的血迹、新沙的触感，都是时光留下的凭证，证明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苗，都被认真地爱过、守过。
石蟹趴在新沙上，用螯钳给自己挖了个小坑，只露出两只眼睛，像在打盹。阿夜看着它满足的样子，突然想给母亲的册子添句话，就写“沙岗的贝壳会唱歌，新沙里藏着好收成”。
远处的听潮贝又“嗡”地响了一声，这次的声音格外清晰，像在回应她的心思。阿夜知道，这贝声里藏着母亲的话，藏着潮水的信，也藏着这片滩涂对她的期许——慢慢来，日子会像新沙里的苗根，悄悄扎得很深，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