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苗棚角落的石碓积着层薄灰，阿夜蹲下身抠掉石缝里的海草，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突然想起母亲总说这石碓“藏着大海的性子”。
“这石碓是早年渔民凿的，”父亲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攥着把锈迹斑斑的石杵，“你外祖父年轻时用它捣过虾酱，后来你娘接手时，在碓底凿了个浅槽，说‘让汁水能顺着槽流进陶瓮’。”
阿夜摸着碓壁上的凿痕，深浅不一的纹路里还嵌着细碎的贝壳渣。最深处有圈暗红的印记，像块凝固的血渍——去年母亲在这里捶打墨鱼干，被飞溅的石屑划到手，血珠滴在石碓里，她却笑着说“这下石碓更认主了”。
父亲把晒好的虾皮倒进石碓，石杵落下时发出“咚”的闷响，震得棚顶落下些细沙。“你娘捶虾皮有讲究，”他扶着阿夜的手往下压杵，“得顺着碓壁转着圈捶，让虾皮均匀受力，不然有的成了粉，有的还带着整壳。”石杵撞在石碓上，虾皮的咸腥气混着石缝里的海草味漫开来，阿夜忽然想起小时候，总爱蹲在旁边看母亲捶海菜，石杵起落间，她的辫子会跟着晃，像株随波摇摆的海草。
“别太用力，”父亲松开手，“你娘说石碓是有记性的，用力太猛，它会把海味锁得太死，调菜时就出不来鲜气了。”他指着碓底的浅槽，槽尾连着个巴掌大的石孔，“这孔是你娘特意找人凿的，捶好的碎末顺着槽流进孔里，直接漏进下面的陶盆，省得再用手刮，她说‘沾了手温，海味就杂了’。”
阿夜试着转着圈捶打，石杵在掌心微微发颤，虾皮的碎末顺着浅槽簌簌往下掉，落在陶盆里堆出小尖。阳光从棚顶的破洞斜照进来，光柱里浮动的粉尘都是咸腥的，像把晒干的浪花捧在眼前。她忽然看见碓壁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凑近了才认出是“初一”“十五”——是母亲记的捶打日子，初一捶虾酱，十五捶海菜，和潮汐的规律严丝合缝。
“你娘还在石碓旁埋了坛老酒，”父亲往石碓边的泥土里刨了刨，露出个陶坛的坛口，“说‘让石碓的海腥气养着酒，等你出嫁时挖出来当陪嫁’。”陶坛上盖着块青石板，板上刻着朵海葵花，花瓣的纹路里还沾着海泥，阿夜摸上去，指尖像触到了礁石上的潮痕。
日头爬到头顶时，虾皮已经捶成了粉。阿夜顺着浅槽把碎末归拢到石孔边，看着它们簌簌漏进陶盆，忽然发现石孔边缘有圈细密的划痕——是母亲用指甲划的，每道痕对应着一次捶打的次数，像在给石碓记着账。父亲说，母亲总怕自己记性不好，重要的事都要在老物件上留点记号，“石碓比人靠谱，不会忘事”。
收工时，阿夜学着母亲的样子，用清水把石碓冲得干干净净，石杵立在碓中央，像根守着秘密的柱子。夕阳把石碓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棚外的海浪声叠在一起，她忽然懂了母亲说的“石碓藏着大海的性子”——它沉实、沉默，却把每一次捶打、每一缕海味都刻在骨子里，就像那些藏在日子里的牵挂，不用多说，却从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