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苗棚外的晒架上,几捆渔网绳正被阳光晒得发亮。阿夜踮脚扯了扯最粗的那根,绳结处簌簌落下些白色粉末,沾在指尖发涩——是海风留下的盐霜,舔一下,咸得舌尖发麻。
“这绳得趁天晴多晒两天。”三叔公扛着竹竿从码头过来,草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入秋的台风邪乎,去年就有船因为绳霉断在海里,连人带网沉了三海里。”他说着用竹竿把绳捆挑得更高些,绳身在空中荡出弧线,盐霜像细雪般飘落。
阿夜数着绳上的结,每个结都缠着三色线:红、黄、蓝,是母亲生前定下的规矩。“红结记大潮,黄结记鱼汛,蓝结……”她指尖顿在最末个蓝结上,那是母亲走前打的最后一个,结芯还藏着片干花瓣——是她种的耐冬花,花瓣边缘已经发脆。
“蓝结记平安。”三叔公突然开口,声音带着海风的沙哑,“你娘说,每次出海前摸一下蓝结,就像摸到家里的灶火,心里踏实。”他蹲下身翻看绳尾的磨损处,那里缠着圈铜丝,“这铜丝是你爹当年给渔网加的‘筋骨’,说是能防鲨鱼咬。结果鲨鱼没等来,倒在礁石上磨断过三次,每次都是你娘亲手重缠的。”
绳中段有处明显的修补痕迹,新绳和旧绳的接口缠着密密麻麻的线,像只蜷缩的蜈蚣。阿夜摸着那处凸起,想起十二岁那年台风天,母亲就是在这根绳下教她打结。“左手绕三圈,右手压两股,拉紧时得让绳纹咬在一起,才叫‘死结活扣’,”母亲的声音还在耳边响,“死结是根,活扣是路,根扎得稳,路才能走得远。”
晒架旁的石墩上,摆着个豁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清水。三叔公舀起一碗递过来:“润润喉,这绳上的盐气能渴死人。”阿夜仰头灌了大半碗,水顺着嘴角流进衣领,凉得打了个激灵,却看见碗底沉着枚贝壳,边缘被磨得光滑——是母亲常用的那只,碗沿的豁口还是她当年追猫时撞的。
“你娘的手艺真没得说。”三叔公用袖口擦着额头的汗,“这绳上的‘麻花劲’,三股拧得比机器还匀,我在渔港混了四十年,没见过第二个人能拧出这手感。她说过,绳的力道不在粗,在‘拧’,就像过日子,看着散,攥紧了能扛住八级风。”
日头偏西时,阿夜跟着三叔公收绳。解开绳捆的刹那,她发现最底层的绳圈里藏着个布包,裹得四四方方。拆开来看,是块褪色的红绸,里面包着十几枚锈迹斑斑的鱼钩——钩尖磨得发亮,显然是常用的。“这是你娘攒的‘平安钩’。”三叔公凑过来看,“每次出海前她都往网兜里塞两枚,说‘钩住鱼,也钩住回家的路’。”
红绸一角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家”字,针脚露出半截线头。阿夜想起母亲坐在油灯下绣花的样子,她总说自己手笨,绣不出好看的花样,可这字里的每一横都带着弧度,像极了育苗棚的屋顶轮廓。
收完绳,三叔公扛着绳捆往仓库走,背影在夕阳里缩成个小点儿。阿夜捏着那枚贝壳碗,碗底的贝壳随着晃动发出轻响,像母亲在说“绳收好了就回家吃饭”。她低头看着晒架上残留的盐霜,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忽然明白那些盐霜不是海风的痕迹,是日子熬出的滋味——咸涩里藏着牵挂,就像这绳上的结,看着普通,却把一家人的平安牢牢系在一起。
晚风渐起时,阿夜把红绸包塞进贴身的布袋。渔网绳在仓库里堆成小山,盐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撒了层碎银。她摸着绳上的蓝结,指尖传来熟悉的粗糙感,仿佛母亲的手正握着她的手,一起把结拉紧。
“明天该检查网眼了。”她对着空仓库轻声说,像是在回应谁的叮嘱。绳堆旁的煤油灯被风吹得摇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极了母亲当年忙碌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