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角落堆着堆破旧的渔网,网眼被礁石刮出大小不一的破洞,像缀满了窟窿的补丁。阿夜蹲下身,捡起最上面那张网,指尖勾住个拳头大的破洞——边缘的网线磨得发毛,显然是被锋利的礁石豁开的。
“这网得补补才能用。”三叔公抱着卷新网线走进来,烟袋锅在鞋底敲了敲,“上次出海的网还没修完,你爹又把这堆破网拖回来了,说扔了可惜。”
阿夜摸出母亲留下的木梭,梭子上缠着青灰色的网线,柄上刻着个小小的“渔”字。这是母亲生前补网用的工具,木柄被摩挲得发亮,边角圆润得像块鹅卵石。“我来吧,三叔公。”她把网摊在地上,用粉笔在破洞周围画了个圈,“娘教过我‘锁边补’,说这样补的网耐刮。”
三叔公蹲在旁边看着,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你娘补网是一绝。记得有次她补张被鲨鱼咬过的网,破洞比这还大,她愣是用三层线锁边,后来那张网又用了三年,网眼都没松过。”
阿夜手里的木梭穿梭在网眼间,青灰色的线像条灵活的鱼,在破洞周围绕出圈细密的纹路。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总在灯下补网,木梭在指间翻飞,线轴转得嗡嗡响,她说:“补网和过日子一样,破了就得趁早补,不然小窟窿能变成大豁口,到时候想补都补不上。”
网堆里突然滚出个布包,阿夜捡起来打开,里面是十几块剪好的网片,每块都按破洞形状剪得方方正正,边缘还缝着细麻绳。“这是娘剪的备用网片。”她拿起块菱形的网片,刚好能盖住手里的破洞,“她说每次补网前先备好料子,省得临时手忙脚乱。”
三叔公抽了口烟,指着网片上的针脚:“你娘做事总这么细。去年台风天,渔船回港时网被刮烂了大半,她连夜补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把网挂上船,网眼里还沾着她的头发——为了赶潮汛,她愣是没合眼。”
阿夜的动作顿了顿,木梭上的线突然缠成了疙瘩。她低头解线时,看见网眼里卡着片干枯的海草,是母亲最喜欢的那种“龙须草”,据说泡在水里会变成透亮的绿色。小时候她总爱蹲在海边捡这种草,母亲就用它编小篮子,说“草里藏着海的性子,得顺着它的纹路编才结实”。
“对了,”三叔公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铁皮盒,“这是你娘攒的‘网眼尺’,她说补网得量着来,网眼大小不一,鱼容易漏。”盒子里装着把竹制的小尺子,刻度被磨得模糊,边缘却包着圈铜片,是父亲当年特意给她包的,怕她用着伤手。
阿夜拿起尺子量了量网眼,刚好三寸宽。母亲说过,这是捕鲳鱼的最佳尺寸,网眼太小鱼会钻不进去,太大又会漏掉幼鱼。“娘总说,捕鱼得留余地,不能赶尽杀绝。”她轻声说,木梭继续在网眼间游走,补好的破洞周围多了圈整齐的花纹,像朵绽在网面上的花。
仓库外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混着远处归航渔船的马达声。阿夜补完最后一针,把线头在网绳上系了个死结,拉了拉网线——结实得纹丝不动。她把补好的网挂在墙上,阳光透过仓库的窗棂照进来,网眼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补洞的地方像块精心绣上去的补丁,格外显眼。
三叔公看着墙上的网,忽然笑了:“你娘要是看见,准得夸你。说起来,她补的网不仅结实,还总在补丁周围绣点小花纹,说这样鱼儿看见也乐意往网里钻。”
阿夜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梭,忽然发现梭柄的“渔”字旁边,还有个极小的“家”字,是用刻刀轻轻划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想起母亲刻字时的样子,那时她还笑母亲:“补网就补网,刻字干嘛?”母亲笑着说:“这样每次拿起来,就知道是咱家的梭子。”
暮色漫进仓库时,阿夜已经补好了三张网。墙上挂满了补好的网,补丁处的青灰色网线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像无数双眼睛,安静地望着窗外的大海。
三叔公收拾工具时,忽然说:“明天带你出海看看?你娘补的网,撒在她常去的那片海域,准能有好收成。”
阿夜点点头,摸了摸网面上的补丁。她仿佛看见母亲站在船头,手里的木梭转得飞快,海风掀起她的衣角,网眼里的龙须草在阳光下透亮得像翡翠。
夜色渐深,仓库里的油灯亮了起来,把补好的网照得清清楚楚。那些补丁不再是破损的痕迹,倒像母亲留下的暗号,藏着她对大海的敬畏,对日子的认真,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阿夜知道,只要这些网还在,母亲就永远在身边,陪着她把日子的破洞,一点点补成温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