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江边湿气的风，像是小孩儿的手，轻轻拂过两人的脸颊。
“彤彤姐，”孟余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声音里带着他从未有过的犹豫。
“你知道如果我答应了你，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彤彤姐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
“爷爷他对孟叔叔的期望一直很高，甚至还说过，孟叔叔是他最理想的继承人。如果我们在一起了，那孟叔叔未来的路可能就……”
她顿了顿，直视着孟余安的眼睛：“但余安，我们从小就认识。我认识你的时候，爷爷还在临安，孟叔叔也才刚崭露头角。如果连我们这样的关系，都要被加上政治的戏码，那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纯粹的东西可言？”
“彤彤姐，你太理想化了。”孟余安苦笑。
“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果我们在一起，我爸几乎就没有机会了。上面会怎么想？下面会怎么说？竞争对手会怎么利用这件事？”
他抽回手，转过身面对着滔滔江水：“我爸这辈子不容易。从一个小县城走出来，靠自己的能力和政绩，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现在在汉东做的那些事，你看到了吗？……他是真想为这个地方做点实事。”
“如果他因为我，因为我们的关系，失去了继续做事的机会，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孟余安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些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从得知彤彤来汉东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想这些。
彤彤沉默了。她走到孟余安身边，和他并肩看着江水。游船从江心驶过，彩灯把江面映得五彩斑斓，可两人的心情却沉重如墨。
“余安，”许久，彤彤轻声开口，“你觉得你父亲奋斗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
孟余安一愣。
“是为了更高的职位吗？还是为了更大的权力？”彤彤继续问。
“或者说，他真正在意的，是能够在更大平台上为更多人做更多事？”
这话问到了要害。
孟余安想起父亲常说的那句话：“官当多大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任上能为老百姓做多少事。”
他想起父亲从多福到汉东，再到临安，后面不论是到京城部委还是回临安任职，以及近两年在汉东做的事，都是为了更好的带领人民富裕起来。
“我爸他……确实更在意做事。”孟余安承认。
“那如果我们在一起，影响了他做事的平台，这个代价确实太大。”彤彤缓缓说。
“但余安，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如果我们能证明，我们的感情纯粹而独立，与政治无关？”彤彤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孟余安摇头：“太难了。人言可畏，众口铄金。有些标签一旦贴上，就再也撕不下来。”
“那我们就不去撕。我们绕过去。”彤彤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孟余安从未见过的狡黠。
“绕过去？”
“对。你看这个。”彤彤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
孟余安凑过去看，是一份某国际环保组织的项目书，标题是“我国西南边境生态保护与可持续发展合作项目”。
“这是什么？”
“我申请的项目。”彤彤说。
“为期五年，工作地点叶省，紧邻天南。项目内容是研究边境地区的生态保护与禁毒工作的协同机制。”
她顿了顿，看着孟余安惊讶的表情：“简单说，就是研究如何在保护雨林生态的同时，协助当地开展禁毒工作。这个项目已经获批，我是负责人。”
孟余安完全愣住了。
“如果我去叶省工作五年，”彤彤继续说，“远离京城，也远离汉东。而你在天南，我们在地理上很近，但在政治上……距离够远了。这样，至少不会有人立刻把我们的关系和你父亲的仕途联系起来。”
“五年后，等我项目结束，你在天南的工作也应该有了根基。到那时，如果我们还在一起，那就是两个在不同领域各自奋斗的年轻人，因为共同的理想和价值观走到了一起。况且，五年时间足够爷爷和孟叔叔做很多事了。”
孟余安被这个计划震撼了。他没想到彤彤想了这么多，想得这么深。
“可是彤彤姐，你为了我……值得吗？”他声音发涩，“这个项目听起来就很辛苦。你本来可以在京城做更轻松、更体面的工作。”
彤彤毫不犹豫：“当然值得。而且余安，我选择这个项目，不完全是为了你。我研究环境政策这么多年，一直想找机会到一线去，真正了解中国的生态问题。这个课题本身就很有价值。”
她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当然，能离你近一点，确实是个加分项。”
江风吹乱了彤彤的长发，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这个简单的动作，在江边的灯火映衬下，显得格外动人。
孟余安看着眼前的女孩，这个他认识了二十年的女孩，突然发现她比自己想象中更勇敢，更坚定，也更……爱他。
“五年，”孟余安喃喃重复，“五年时间，变数太多了。”
“我知道。”彤彤点头。
“所以我不要求你现在就给我承诺。我们各自奋斗五年，五年后，如果我们都还坚持现在的选择，那就在一起。如果这期间任何一方改变了想法，那就好聚好散，谁也不欠谁。”
她伸出手：“这个提议，你觉得怎么样？”
孟余安看着她的手，又看看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但更多的是坚定。
他知道，这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解决方案。
既给了感情发展的空间，又最大限度地降低了政治风险。更重要的是，这个方案尊重了彼此的事业和理想，不是谁为谁牺牲，而是共同成长。
“但是彤彤姐，”孟余安最后确认，“这五年，我们怎么相处？如果完全不见面，感情会淡。如果经常见面，又会被有心人注意到。”
“我们可以约定，”彤彤显然已经想好了。
“每个月见一次，地点不在叶省也不在天南，选在中立城市。平时主要通过电话联系，但不在公开场合谈论彼此，也不在社交媒体上互动。”
她笑了笑：“听起来很像地下工作者，对吧？但为了长远考虑，这是必要的谨慎。”
孟余安也笑了，这是今晚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确实像。不过……我觉得可行。”
他伸出手，握住了彤彤的手：“那就五年。五年后，如果我们还选择彼此，就大大方方地在一起，谁爱说什么说什么。”
“好，一言为定。”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是一个庄严的约定。
江对岸的钟楼敲响了十点的钟声。夜更深了，但两人的心情却比之前明亮了许多。
“其实，”孟余安忽然说，“我觉得我爸如果知道我们这么安排，说不定会支持。”
“为什么？”
“因为他最讨厌的，就是什么事都和政治挂钩。”孟余安说。
“他常跟我说，做人做事要纯粹。我们这样处理感情，正好符合他的价值观。”
彤彤点点头：“我也这么想。不过暂时还是先别告诉他吧，等我们稳定了再说。”
“好。”
两人沿着江边继续走，这次肩并肩的距离更近了些。虽然未来五年要面对分离，但至少此刻，他们是心意相通的。
两人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夜深人静。远处的高楼灯火渐次熄灭，城市慢慢进入梦乡。
最后，孟余安送彤彤回招待所。在门口，两人相视一笑，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轻轻握了握手。
“晚安，余安。”
“晚安，彤彤姐。”
孟余安看着彤彤走进电梯，直到电梯门关上，才转身离开。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的心情既沉重又轻松。
沉重的是未来五年存在太多的变数，轻松的是终于找到了一个两全的解决办法。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有一个女孩，愿意为了他们的未来，做出这样的努力和牺牲。
而他，也要为了这个未来，更努力地奋斗。
夜风拂面，孟余安抬起头，看着汉东的夜空。虽然没有天南的星空璀璨，但城市的灯火也别有一番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