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经济工作座谈会在京西宾馆召开。孟为凡的二十分钟发言被安排在次日下午，排在两个沿海经济大省之后。
当他走上发言席时，能感受到台下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也有善意的。参会的都是各省区市主要领导，以及国家部委负责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能被点名在这样规模的会议上做专题发言，意味着什么。
孟为凡没有用讲稿。他身后的投影屏幕上，呈现出简洁的提纲和数据图表。
“各位领导，同志们。我汇报的题目是《老工业基地转型升级的汉东实践与思考》。”他的声音平稳有力，“过去三年，汉东省在保持经济平稳运行的同时，着力推动新旧动能转换。我们的做法可以概括为三句话：传统产业不放弃，用数字化、绿色化改造提升；新兴产业不盲从，结合自身基础和优势精准布局；新旧动能不是替代关系，而是融合共生。”
他调出一组数据：“以林城为例。这座曾经的煤炭重镇，通过塌陷区改造建成了高新技术开发区，但并没有简单关停煤矿，而是探索建立资源补偿机制，让开发区的收益反哺矿区转型。年，林城高技术产业增加值增长23，同时煤矿工人通过技能培训，60实现了转岗再就业。”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个数据确实亮眼。
“我们的体会是，转型升级不是‘腾笼换鸟’，而是‘老树发新芽’。”孟为凡继续，“老工业基地的优势在于产业工人队伍、配套基础、市场网络。把这些优势与新技术的赋能结合起来，才能走出一条可持续的路。”
他接着介绍了汉东布局新能源汽车、人工智能、生物医药三大产业的考虑，特别强调了网络安全在这次产业布局中的重要性。“没有安全的发展是脆弱的。我们刚刚经历了一次针对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境外网络攻击，这提醒我们，在拥抱新技术的同时，必须筑牢安全防线。”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孟为凡结束发言时，台下掌声热烈。他注意到，前排就座的王书记微微点头。
会议在下午五点半休会。孟为凡刚走出会场，一位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孟省长，请随我来。”
孟为凡认出了对方，大长老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他面上保持平静，跟着那人穿过一条专用通道，坐上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
车行驶了约二十分钟，驶入一个安静的院落。这里没有显眼的标识，只有参天的古树和朴素的建筑。
孟为凡被引入一间不大的会客室。室内陈设简单，一排书柜，几张沙发，墙上挂着全国地图。大长老正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门。
“为凡同志来了。”大长老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坐。今天会上的发言，我听得很仔细。”
“感谢领导关心。”孟为凡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
工作人员端来两杯茶，悄然退出。会客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汉东的工作，有思路，有成效。”大长老在对面坐下，“特别是新旧动能融合的想法，很有见地。不过我今天找你来，是想听听另一方面的思考。”
他顿了顿：“你对当前全国的经济形势，有什么看法？”
孟为凡心念电转。这是一个开放而敏感的问题。说套话容易，但大长老显然想听真话。
“总体平稳，稳中有进。”他谨慎地开场，“但有几个深层次问题需要关注。”
“说具体。”
“第一，实体经济成本上升过快，特别是融资成本、用地成本、人工成本。很多制造业企业利润微薄，创新投入不足。”孟为凡说，“第二，区域分化加剧，南北差距、东西差距还在扩大。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
“但说无妨。”
“第三，房地产。”孟为凡深吸一口气，“这个支柱产业，可能存在系统性风险。”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大长老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继续。”
孟为凡知道话已出口，必须说透。“从汉东的情况看，房地产对地方财政的贡献率已经超过40，有些市县甚至达到60。土地出让金、房地产相关税收，成为很多地方政府的主要收入来源。”
他调出脑中记住的数据：“今年1-8月，汉东全省商品房销售面积增长25，销售额增长38，但同期制造业投资只增长了72。资金、人才、资源都在往房地产聚集。”
“这不是好事吗？拉动了经济增长。”大长老问。
“短期看是，长期看隐患很大。”孟为凡直言，“首先是房价。汉东省会城市的核心区房价，已经达到平均工资的20倍以上，年轻人买房需要掏空六个钱包。其次是债务。开发商高杠杆拿地，居民高杠杆买房，银行信贷大量涌入。一旦市场转向，资金链断裂的风险会传导到金融系统。”
他想起在汉东看到的那些疯狂抢地的场面，那些连夜排队买房的市民。“更关键的是，房地产的虹吸效应太强。企业做实业辛辛苦苦一年，利润率可能还不如买两套房。这样下去，谁还愿意搞研发、搞制造？”
大长老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估计，这个泡沫还能撑多久？”
“不好判断。”孟为凡实话实说，“但如果按照现在的趋势，三到五年内，局部风险就可能暴露。特别是那些产业基础薄弱、过度依赖土地财政的地区，一旦市场冷却，财政马上就会出问题。”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软着陆。”孟为凡说，“第一，控制信贷流入房地产的速度，特别是严查消费贷、经营贷违规进入楼市。第二，加快建立长效机制，特别是租赁市场和保障性住房。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必须为地方政府找到替代财源，否则他们还是会有卖地冲动。”
他顿了顿：“我在汉东推产业转型升级，一个深层次考虑就是，要给地方经济找到新的增长点，给财政找到新的税源。只有实体经济强了，地方才能摆脱对土地财政的依赖。”
大长老站起身，走到窗前。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为凡同志，你这些思考，有没有跟其他同志交流过？”
“在汉东省委班子内部讨论过，但没有系统汇报。”孟为凡如实说，“这个问题太敏感，说重了可能影响市场预期，说轻了又起不到警示作用。”
“今天为什么敢跟我说？”
“因为职责所在。”孟为凡也站起来，“我是汉东的省长，要对汉东的发展负责，也要对国家的经济安全负责。有些风险，看到了不说，就是失职。”
大长老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你知道这些话传出去，可能会有人说你危言耸听，甚至影响你的前途吗？”
“知道。”孟为凡坦然，“但如果因为怕影响前途就不说真话，那这个前途不要也罢。”
会客室里再次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声，但很快又消失了。
“为凡啊，”大长老的声音温和了些，“你今年四十八了吧？”
“是的。”
“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担当和见识，不容易。”大长老走回沙发前，“你刚才说的这些，中央也有所察觉。房地产这个问题，积弊已久，牵一发而动全身。急不得，但也慢不得。”
他重新坐下：“你回去后，可以做三件事。第一，在汉东试点房地产调控的长效机制，特别是租赁市场这块，大胆探索。第二，把你今天说的实体经济成本问题，做成一个详细的调研报告，报上来。第三……”
大长老停顿片刻：“第三，继续把汉东的产业转型做实。新能源汽车、人工智能、生物医药，这三个方向抓对了。如果每个省都有这样几个实实在在的新增长点，我们应对风险的回旋余地就大得多。”
“是，我一定认真落实。”
“另外，”大长老意味深长地说，“这次网络安全事件处理得很好，但不代表以后就安全了。越是做出成绩的时候，越要保持清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懂吧？”
孟为凡心头一震：“我明白。谢谢领导提醒。”
“好了，今天就这样。”大长老站起身，“记住，改革进入深水区，每走一步都不容易。要有定力，也要有智慧。”
孟为凡知道谈话结束了。他郑重地说：“请领导放心，我一定牢记使命，尽职尽责。”
离开那个安静的院落时，天色已暗。坐进车里，孟为凡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
刚才那番关于房地产的直言，是他政治生涯中最大的一次冒险。但他不后悔。有些话，总要有人说。有些警钟，总要有人敲。
车子驶向市区，北京的夜晚灯火璀璨。孟为凡看着窗外那些高楼大厦，其中多少是最近几年拔地而起的住宅楼、写字楼。
繁荣的背后，确实隐藏着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