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内所有细胞震颤的余波缓缓平息。
林风双目闭合。
呼吸如丝线般绵长。
那道自神海深处游走而下的青光,已彻底沉入混沌熔炉核心。
银灰气流不再排斥,反而如潮汐般主动迎上。
二者交融之处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似有某种更深层的秩序正在成型。
他未动。
也不急于睁眼。
闭关期间,外界的气息早已被他悄然捕捉。
三日前,两名武王境探子在洞府十里外徘徊,气息隐匿,却逃不过《虚空古经》对空间细微波动的感知。
两日前,一道符令从监察阁飞出,直入长老议事殿。
昨夜,有人以阵法投影窥探此地山势脉络,持续半炷香后悄然撤去。
他知道,自己已无法再藏。
片刻后,林风缓缓睁开双眼。
眸光不起波澜,却仿佛能穿透石壁,直落百里之外。
他起身,衣袍未扬,脚步轻踏而出。
足下青岩无声凹陷半寸,裂纹蛛网般扩散一尺即止。
气息全敛,宛若凡人。
唯有指尖掠过门框时,一道极细的银痕在石面上留下灼烧印记,转瞬熄灭。
洞府外,晨雾未散。
林风立于阶前,目光扫过远处演武广场的方向。
那里已有喧哗声传来,夹杂着议论与冷笑。
“赵无极今日登台讲武,点名说有人窃取混沌海机缘,迟早要还。”
“听说是林风拿了金莲?他才什么境界,敢吞那种东西?”
“哼,侥幸罢了。等赵师兄出手,看他还能不能站着走出演武台!”
声音随风飘来,清晰入耳。
林风脚步未停,径直前行。
途中几名低阶弟子认出他,脸色微变,慌忙避让至道旁。
他并未理会。
只在经过一处碑林转角时,右手微抬,掌心朝地。
一道无形吸力掠过地面落叶,三片枯叶中夹杂的传音符瞬间扭曲碎裂,化为粉末。
他已察觉,这几日不止明处有声,暗处更有无数神念如针尖刺探。
刚行至广场边缘,高台之上,一道身影负手而立,黑袍猎猎,正是天字班第一赵无极。
他正讲解“势压千军”的凝势之法,语调忽然一转。
“有些人,连‘势’为何物都未参透,便妄图凭借外物跃居高位。”
他目光有意无意扫向入口,“夺来的机缘,压不住就是灾祸。我不信,一个黄字班爬出来的废物,真能驾驭混沌本源之力。”
台下众人哄然。
有人附和:“赵师兄说得对!机缘应归强者,岂容宵小染指?”
也有人低声:“可他在混沌海确实拿到了莲子……未必是假的。”
赵无极冷笑:“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规矩。谁破了规矩,就得付出代价。”
林风驻足。
距离高台三十步,不多不少。
他抬头看了赵无极一眼,眼神平静,无怒无惧,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落子的棋局。
而后转身,继续前行。
背影挺直,步伐稳健,仿佛刚才那一番话不过是风吹落叶。
但他心中已有定论:此人已将自己置于明面敌对之位,言辞挑衅,意在逼战。
背后若无长老默许,不敢如此张扬。
更深层的博弈,已然开始。
行至学院东侧密道入口,一道黑影无声浮现,披着灰斗篷,面容隐在兜帽之下。
“三日前,监察阁调阅你历年战绩记录。”
影纱声音冷而短促,递来一枚玉简,“昨夜,两名客卿长老密会赵家使者,谈话内容涉及‘力量来源不明,恐违武院祖训’。”
林风接过玉简,指尖轻碾表面,玉质微温,显是刚录不久。
他未问细节,只道:“还有呢?”
“苏灵儿半个时辰前派人寻你,未果,亲自来了。”
话音刚落,另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廊柱后传来:“风哥!”
苏灵儿快步走近,眉宇间带着忧虑。
她手中提着一只青纹布袋,显然刚从药房出来。
“外面都在传你得了金莲,好多人都盯着你。”
她压低声音,“赵无极公开叫板,几位长老也在议你是否该交出机缘供学院研究……你要小心。”
林风微微颔首:“我知道。”
他语气平淡,却让苏灵儿心头一松。
她最怕他冲动反击,如今这般冷静,反而是好事。
“你不打算回应?”她问。
“回应什么?”林风淡淡道,“他说我窃取机缘,可混沌海内无主之物,各凭本事。他说我压不住,那就让他来试试——但不是现在。”
苏灵儿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之人比以往更加难以捉摸。
那股内敛的气息,像是一口深井,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三人并行,穿过数重院落,终至院长殿外广场。
此处地势高耸,白玉铺地,四根盘龙柱撑起穹顶飞檐,象征学府最高权柄所在。
此刻已有数批弟子在此等候召见,见林风走来,交谈声骤然降低。
有人目光躲闪,有人刻意紧盯。
林风站在广场中央,仰头望向那座巍峨大殿。
殿门紧闭,匾额上“明心正道”四字苍劲有力,门前两尊石狮静卧,仿佛镇守着某种不可逾越的界限。
他知道,自己已被推至风口浪尖。
赵无极的宣战只是表象,真正危险的是那些藏在规则背后的审视。
学院需要天才,但也忌惮失控的力量。
他若表现出一丝暴戾或贪婪,立刻会被冠以“邪途”之名,剥夺资格,甚至逐出武院。
可若一味退让,便会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他必须走一条中间路:既不让步,也不挑衅;既展实力,又守分寸。
正思忖间,殿侧偏门开启,一名执事走出,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林风身上。
“林风,院长有令,待诸事议毕后,单独召见。”
林风点头,未多言。
执事退去,广场再度陷入寂静。
苏灵儿轻声道:“他们终于要正视你了。”
林风站在原地,衣袍被风掀起一角,目光仍停留在殿门之上。
就在这时,他袖中玉简突然一震。
并非来自影纱所给的那一枚。
而是另一块,藏于内袋,从未示人——那是进入混沌海前,苏灵儿悄悄塞给他的一枚残符,据说是苏家秘传的“净魂引”,可在危急时激发护体结界。
此刻,符纸边缘竟渗出一丝极淡的血痕,像是被人用指尖强行抹过,又迅速干涸。
林风眼神微凝。
这符不该有反应。
除非……有人试图通过它追踪他的神魂波动,却被青莲之力反噬,留下创伤。
他不动声色将符收回,指尖在血痕上轻轻一抹,确认了痕迹的新鲜度。
不是三天前留下的。
是就在刚才,有人在尝试锁定他。
而那人,很可能已经失败,且受了伤。
林风缓缓握紧手掌,眼中星核微转,却未泄露丝毫情绪。
风拂过广场,卷起几片落叶。
他依旧站立原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远处高台上,赵无极的身影再次出现,遥遥望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林风没有回头。
他知道,风暴已至。
但他也清楚,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