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插曲之后,满月酒的喜庆气氛荡然无存。
之后的一切,都变得僵硬而敷衍。
刘彦昌魂不守舍,勉强拾掇了几样简单的菜肴端上桌,手还抖得厉害。
众仙女们虽然依旧维持着体面,但脸上的笑容都像是画上去的,说话也多是心不在焉的应和。
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刘彦昌时,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疏离。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草草用过,织女、七仙女、百花仙子、嫦娥等人便纷纷起身告辞。
安慰了杨婵几句,留下各自的贺礼,便驾起云头匆匆离去。
哪吒更是干脆。
他小心翼翼飞将已经睡着的沉香放回杨婵怀里。
然后看也不看刘彦昌,对着白晶晶点了点头,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赤红的遁光,冲天而起,转瞬消失在天际,连句告辞的话都懒得说。
院中,转眼间只剩下白晶晶、杨婵、刘彦昌,以及襁褓中熟睡的沉香。
杨婵依旧依偎在刘彦昌怀里,无声的流泪,似乎还沉浸在兄长冰冷的失望所带来的巨大打击中。
刘彦昌则是一脸惶恐,搂着杨婵的手臂都有些僵硬,目光躲闪,不敢与白晶晶对视。
白晶晶看着眼前这一对,心中五味杂陈。
她走到杨婵面前,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杨婵姐姐,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你……先照顾好自己和沉香吧。”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语重心长的补充了一句:“好好生活。”
这句话看似平常,但在此时此景,却蕴含着深意。
好好想想,你选的这个男人,值不值得你付出如此代价。
可惜,沉浸在悲伤与不被理解情绪中的杨婵,并未细品这话中深意。
她只是抬起泪眼,茫然的点了点头,将怀里的沉香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慰藉和依靠。
白晶晶见状,也不再多言。
该说的,该提醒的,都已经做了。
路是杨婵自己选的,旁人终究无法替代。
“保重。”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对苦命鸳鸯,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纵地金光,掠过寂静的刘家村,直上九霄。
司法天神殿。
依旧笼罩在一种沉重肃穆的氛围中,只是今日,似乎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压抑。
前殿的卷宗玉简依旧堆积,但值守的仙吏们个个屏息凝神,走路都踮着脚尖,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后殿静室。
杨戬端坐在主位的玉案后,面前放着一盏清茶,袅袅白汽升腾,却丝毫未能柔和他脸上冷硬的线条。
他闭着眼,指尖无意识的轻叩着案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仿佛在推演着无穷的因果,又仿佛只是在压抑着胸中翻腾的情绪。
白晶晶悄然步入,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毫不客气的取过旁边的茶具,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茶香清冽,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两人相对无言,静室中只有茶水注入杯盏的细微声响。
良久。
杨戬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眸,此刻却是深沉难辨。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清亮茶汤,缓缓开口。
“你觉得……那刘彦昌,品行如何?”
白晶晶放下茶杯,抬眼看他,回答得毫不迟疑,也毫不委婉。
“懦夫。没担当。没气概。”
八个字,字字如刀,。
杨戬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的收紧了一瞬。
他沉默着,将杯中早已微凉的茶一饮而尽,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失望,以及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静室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
一道火红的遁光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在静室中央戛然而止,显出哪吒的身影。
他手里拎着两个造型古朴,隐隐有瑞气流转的玉坛,往玉案上“哐当”一放。
“我师父的好酒,千年陈酿!咱兄妹喝几杯?”
杨戬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白晶晶也笑了笑,伸手凌空一招,一张柔软舒适的云椅在她身边生成。
哪吒大喇喇的坐下,拍开一坛酒的泥封,浓郁醇厚,带着莲花清香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取来三个玉杯,倒了满满三杯,自己率先拿起一杯,仰头“咕咚”一声,一饮而尽,哈出一口酒气。
“痛快!”
杨戬也拿起一杯,慢慢饮尽。
酒液入喉,化作一股温和却厚重的暖流,却似乎并未能驱散他眉宇间的阴郁。
白晶晶小口抿着,感受着酒中蕴含的精纯灵力在体内化开。
三杯下肚。
酒意微醺,静室中的气氛似乎稍微活络了一丝,但依旧沉重。
哪吒放下酒杯,看向杨戬,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大哥。”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杨戬拿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杯中残余的酒液上,半晌,才低沉的吐出几个字。
“不知道。不清楚。”
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迷茫和滞涩。
说罢,他似乎觉得杯中酒不足以浇灭心中郁闷,干脆放下杯子,直接抓过旁边的酒坛,仰头就往嘴里灌。
辛辣醇厚的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流下,浸湿了玄色的衣襟。
“大哥!”
白晶晶眉头一蹙,伸手轻轻按住酒坛边缘,一股柔和的力量传来,将酒坛从他手中取下,稳稳放回案上。
杨戬没有反抗,只是闭上眼,向后靠在椅背上,胸口微微起伏。
白晶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是叹息。
她知道,杨戬此刻的愤怒和失望并不全是因为天条,更多的是因为杨婵的选择,以及那个选择背后的现实。
她想了想,斟字酌句的开口道:“大哥,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强逼杨婵姐姐与刘彦昌分离,恐怕只会适得其反,让她更加逆反。”
“依我看,不如想个办法,让杨婵姐姐带着孩子,先回华山道场。”
她观察着杨戬的神色,继续道:“孩子还小,离不开母亲。杨婵姐姐在华山,有我们照应,环境清静,也更安全。”
“至于刘彦昌……”
她顿了顿,接着道:“他若真有担当,自会想办法堂堂正正地去华山求见,证明自己配得上杨婵姐姐。”
“若他只是个懦夫,时间久了,或许杨婵姐姐自己也能看清。”
“总好过现在这样,一家三口挤在那个小村子里,杨婵姐姐既要隐藏身份,又要操持家务,还要面对随时可能暴露的风险。”
这已经是白晶晶能想到的,相对折中,也相对稳妥的办法了。
既给了杨婵和孩子一个相对安全的去处,也给了那个刘彦昌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杨戬缓缓睁开眼,眼中血丝未褪,但神智清明。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行。”
“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父亲。”
“就算那刘彦昌是懦夫……但他终究,是孩子的生身父亲。是至亲。”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固执的坚持。
或许是因为自己幼年失怙,深知父爱缺失的遗憾与痛苦,他潜意识里,并不愿让沉香也承受同样的命运。
哪怕那个父亲……如此不堪。
白晶晶闻言,无奈摊了摊手。
她知道杨戬的执拗。
一旦涉及到亲情,他有时候会显得异常固执,甚至不近情理。
“那就难办了。”
白晶晶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杨婵姐姐的性子,大哥你也清楚。”
“她认定了刘彦昌,又刚生了孩子,现在正是最离不开丈夫的时候。”
“你要是强行把他们分开,哪怕是为了她好,她也未必领情,说不定还会怨你。”
“况且,就算我们想办法把刘彦昌也弄到华山,他那副样子……”
白晶晶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一个见到大舅哥都吓得躲到妻子身后的男人,如何能担当起一个家庭,如何能在危机时刻保护妻儿?
把他放在杨婵身边,与其说是陪伴,不如说是个累赘。
杨戬沉默着,手指再次无意识的叩击着案面,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哪吒在一旁,一杯接一杯的闷头喝酒,也不插话,纯陪伴。
白晶晶也不再言语,只是拿起酒壶,给杨戬面前空了的酒杯缓缓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