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天神殿后殿紧闭的门扉,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
直到一日之后,殿门才缓缓打开。
两名值守的力士小心翼翼的搀扶着脚步虚浮,酒气浓重的哪吒走了出来,将他送上一朵祥云,朝着云楼宫方向飘去。
哪吒似乎醉得不轻,嘴里还含糊不清的嘟囔着什么,但到底没再闹出什么动静。
白晶晶站在殿门口,看着那朵祥云远去,这才轻轻回身,关上了沉重的殿门。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将殿内尚未散尽的酒气与凝重,重新锁回那片寂静之中。
她没有立刻返回自己位于天曹司危府的小院。
心头仿佛压着块石头,沉甸甸的,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萦绕在心头。
她需要静一静。
身形化作清风,掠过重重殿宇楼阁,最终来到了一处位于天庭边缘,僻静清幽的所在,一方被称作“涤尘”的天池。
池水引自天河源头,清澈见底,终年氤氲着温润的仙灵之气。
池畔怪石嶙峋,几株不知名的仙草舒展着晶莹的叶片,散发着宁神的淡香。
平日里少有人至,正是静思的好去处。
白晶晶落在池边,挥手布下一道简单的禁制,隔绝了外界的感知。
然后,她缓缓褪去身上衣裙,折叠整齐,放在一旁光滑的仙石上。
月色如水,洒在她莹白如玉的肌肤上,镀上一层清辉。
她赤足踏入池中。
温热的池水包裹上来,轻柔的抚过肌肤,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
她走到池心一块半浸在水中的巨大仙石旁,背靠着冰凉坚硬的石面,缓缓将身体沉入水中,只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和锁骨。
她闭上眼,任由身体漂浮在水中,长发在身后散开,随着水波微微荡漾。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刘家村小院里的一幕幕。
杨婵含泪却倔强的脸。
刘彦昌惊恐躲闪的眼神。
杨戬那冰冷失望,却又深藏疲惫的背影。
她实在想不明白。
杨婵姐姐,那般温婉聪慧。
华山之上受尽香火供奉、聆听无数信女祈愿。
见过世间百态、人情冷暖。
为何偏偏会喜欢上刘彦昌那样一个懦弱无能、毫无担当的凡间书生?
是因为那张还算清秀的脸?
是因为那几句酸腐的诗文?
还是只是因为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他恰好出现了,给予了她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情之一字,因何而起?
又为何能让人如此盲目,如此奋不顾身,甚至不惜触犯天规,与至亲反目?
白晶晶想不通。
她修的是道,炼的是法,求的是超脱自在。
男女情爱于她,如同镜花水月,看过,听过,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更谈不上理解。
她只知道,杨戬大哥,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杨婵走上他们母亲云华仙子的老路。
当年云华仙子私配凡人杨天佑,最终落得被十日晒杀,魂飞魄散的下场,是杨戬心中永远的痛与执念。
他拼尽全力修炼,登上司法天神之位,手握权柄,某种程度上,不正是为了拥有足够的力量,去保护自己在乎的人,不再重蹈覆辙吗?
可如今,他最想保护的妹妹,却似乎正在步母亲的后尘。
万一事情真的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玉帝降罪,王母严惩……
杨戬会怎么做?
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坐视妹妹受难。
那他会不会……反?
如果杨戬反了,自己呢?
跟,还是不跟?
跟,意味着与天庭为敌,与玉帝为敌,与这维持了三界无数元会的秩序为敌。
前路莫测,生死难料。
不跟……眼睁睁看着杨戬兄妹陷入绝境?
她做不到。
这似乎是个无解的死局。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入氤氲的水汽中。
就在这时。
禁制之外,传来一丝细微的波动,随即,禁制如同水波般荡漾开一道缝隙。
一道妙曼的身影滑入池中,带起细微的水声。
白晶晶无需睁眼,神识已然感知到来人。
那是一个容貌清丽绝伦、气质空灵如山中精灵的女子。
她眉目如画,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周身萦绕着生机勃勃的木灵清气。
正是她的师姐,三霄娘娘之一的碧霄娘娘。
“师妹,可是有心事?”
碧霄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叮咚悦耳,带着关切。
她缓缓游到白晶晶身边,同样靠在仙石上,姿态闲适自然。
白晶晶睁开眼,看向这位师姐,也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算是吧。”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池面倒映的粼粼月光,轻声问道:“师姐,你说……”
“这情之一字,究竟因何而起?又为何总能让人如此奋不顾身,迷失自我?”
碧霄闻言,微微侧首,青丝浮于水面。
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几分悠远的感慨。
“情关难过啊……”
她轻叹一声,缓缓道:“我也不知它因何而起。或许是惊鸿一瞥,或许是日久生情,或许只是命中的劫数。”
“不过修道之人常言,太上忘情,并非无情,而是不为情所困,不为情所累。”
她看向白晶晶,问道:“知道为何许多修道中人,奉行清心寡欲,无情无欲么?”
白晶晶摇摇头。
碧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那是因为,情之一字,太缠人。”
“它无形无质,看不见,摸不着,却总能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悄然而至,绊住你前进的脚步。”
“它能予人极乐,也能予人极苦。”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它能让人舍生忘死,也能让人滋生无穷祸端,带来无尽不幸。”
她的声音清冷而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多少仙神妖魔,多少英雄豪杰,最终不是败给强敌,不是输给天道,而是栽在这‘情’字之上。”
白晶晶默然。
碧霄所言,她并非不懂。
只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感受终究不同。
碧霄看着她沉思的模样,忽然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师妹……可是也有中意之人了?”
“是哪位仙君如此有幸,能让我们的小师妹这般烦恼?”
白晶晶被她问得一怔,随即失笑摇头:“没有。师姐莫要取笑。”
她顿了顿,眼神微黯。
“只是觉得……这情情爱爱,分分合合,好生没意思,平添无数烦恼。”
“可偏偏……世间总有人,前赴后继,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碧霄见她神色,知道她所言非虚,也收敛了玩笑之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傻师妹。”
“情之一字,又岂止男女之爱?”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
“凡三界六道之内,生灵有情,便无人能真正超脱其外。”
“爱情如此,亲情、友情,乃至对众生的大爱、慈悲之心,又何尝不是‘情’?”
“你与杨戬、哪吒的兄妹之情,与师尊的师徒之情,与我们这些同门的师兄姐妹之情……这些,不也都是‘情’么?”
“正是这些‘情’,将我们联系在一起,让我们有所牵挂。”
碧霄的声音柔和下来:“无情未必真豪杰。”
“只是需知,情是动力,亦是枷锁。如何持情而不为情所困,如何用情而不为情所伤……这才是真正的修行。”
说罢,她也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的靠在白晶晶身旁,闭上了双眼,感受着温热水流的包裹,仿佛要与这天地间的宁静融为一体。
白晶晶怔怔的听着,心中仿佛有惊雷滚过,又似有迷雾被拨开。
碧霄师姐说得对。
情……原来无处不在。
它可以是软肋,可以是枷锁。
但同样,也可以是铠甲,是力量。
关键在于,如何看待,如何运用。
不知过了多久。
池畔的仙草叶片上,凝结的露珠悄然滴落,在平静的池面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白晶晶眼中迷茫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悟后的决断。
她缓缓起身。
带起的水珠顺着光滑的肌肤滚落,在月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她没有再犹豫,踏上池岸,法力微运,蒸干了身上的水汽,重新穿好那身素色衣裙。
动作利落,神情平静。
碧霄依旧闭目靠在池中,仿佛已然入睡,只是唇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白晶晶最后看了一眼静谧的天池,对着碧霄的方向微微颔首。
随即,她身形化作一道清风,悄无声息的穿过禁制,消失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