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飘飘荡荡地落在这死寂的天地之间。
但它掀起的,却是比山崩海啸还要恐怖亿万倍的灵魂风暴。
跪下。
磕三个响头。
自断一臂。
这事,就算了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淬炼了亿万年的神兵,精准无比地,一下,一下,又一下,凿在天剑老祖那颗已经摇摇欲坠的道心上。
合欢宗山门之内,数千名弟子,刚刚因为宗主那神迹般的一划而沸腾的血液,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他们的大脑,再一次停止了运转。
他们……又听到了什么?
让一个化神老祖……跪下磕头?
这已经不是疯了。
这也不是狂妄。
这是在……定义规则。
是在用最平静的口吻,向整个修仙界,向那高高在上的化神大能,宣告一个全新的,由他沈浪制定的秩序!
高台之上,古尘长老双腿一软,要不是死死扒住了栏杆,他会当场瘫坐在地。
他看着沈浪的背影,那张老脸上,已经没有了震惊,没有了骇然,只剩下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虔诚与空白。
原来……这才是我们的宗主。
原来,这才是合欢宗的未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百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和宗主这种气魄比起来,自己以前所谓的深谋远虑,所谓的运筹帷幄,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可笑到了极点。
天空之上。
天剑老祖那干枯的身躯,在剧烈地颤抖。
不是因为伤势。
是羞辱。
是愤怒。
是恐惧。
这三种情绪,像三条最恶毒的毒龙,在他体内疯狂冲撞,撕扯着他最后的理智和尊严。
他活了一千三百多年。
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剑童,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天剑门的定海神神,成为北域人人敬畏的化神老祖。
他受过伤,濒过死,见过无数大场面。
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一个元婴期的小辈,指着鼻子,让他跪下磕头。
“你……找……死……”
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稠到化不开的杀意和怨毒。
他周身的空间,因为这极致的怒火,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扭曲。
然而,沈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甚至还掏了掏耳朵,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怎么?选择困难症?”
“给你三息时间考虑。”
“三。”
沈浪竖起三根手指。
“二。”
他又收回一根。
那平淡的,不带丝毫情绪的倒数,像死神的催命符,一下下敲击在天剑老祖的心头。
动手?
手臂上的“规则湮灭”之力立刻就会爆发,道伤加重,本源受损,千年苦修毁于一旦!
不动手?
难道真的要当着天下人的面,给一个元婴小辈下跪?
那他天剑老祖,他天剑门,将成为整个修仙界,万古以来最大的笑柄!
他的尊严,他的道心,将彻底崩塌,修为倒退,心魔丛生,生不如死!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无论怎么选,都是万劫不复的死局!
“一。”
沈浪最后一根手指也收了回去。
他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消失了。
“时间到。”
“看来你选了第二个。”
沈浪微微叹了口气,像是在为对方的选择感到惋?。
“既然如此,那就别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浪体内,那原本已经消耗了九成的天魔之力,再次疯狂燃烧起来!
他准备不计代价,哪怕拼着经脉尽断,也要将这个老东西,彻底留在这里!
杀一个化神,应该能爆不少经验吧?
天剑老祖瞳孔猛地一缩!
他感受到了!
那股让他心悸的,足以威胁到他性命的毁灭气息,再次从沈浪身上升腾而起!
这个疯子!
他竟然还想动手!
他竟然真的想杀一个化神!
这一刻,天剑老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他从沈浪那平静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虚张声势,只能看到一片漠然。
那是对生命的漠然,既包括对敌人的,也包括对他自己的!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的瞬间。
“呵呵呵呵……”
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笑声,毫无征兆地,从另一片天际幽幽传来。
这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
它像是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阴冷,粘稠,充满了看好戏的戏谑与恶意。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浪刚刚凝聚起来的气势,微微一滞。
天剑老祖那即将爆发的最后疯狂,也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两人不约而同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方的天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笼罩在一片浓郁的黑雾之中,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一股与天剑老祖的煌煌剑威截然不同的气息。
如果说天剑老祖的气息是锋利,是霸道,是斩断一切的阳刚。
那这股气息,就是阴柔,是诡秘,是吞噬一切的死寂。
如同九幽之下的万年寒潭,深不见底,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与邪恶。
万魔殿!
沈浪的脑海里,瞬间跳出了这三个字。
这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魔道气息,除了那个和正道联盟斗了几千年的魔道魁首,不做第二人想。
搅局的来了。
而且,看这气息的强度,绝对也是一个化神期的老怪物。
麻烦了。
沈浪微微蹙眉。
一个天剑老祖已经很难搞了,现在又来一个,还是敌我不明的。
今天这逼,怕是要装到一半卡壳了。
黑雾中的人影,并没有急着靠近。
他就那么悬停在数十里之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峙的沈浪和天剑老-祖,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
“啧啧啧,天剑门的老杂毛,几百年不见,还是这么大的火气。”
那道诡异的笑声再次响起,话语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
“居然被一个元婴娃娃逼到了这个份上,还要不要脸了?我要是你,现在就找块豆腐撞死,免得丢人现眼。”
天剑老祖那张本就难看到极点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血屠老魔!!”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四个字,显然是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关你屁事!想捡便宜就滚远点,否则,老夫不介意先斩了你!”
被称为“血屠老魔”的黑影,发出一阵更加刺耳的怪笑。
“斩我?就凭你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
黑影中的人似乎伸出了一根手指,遥遥指向天剑老祖那条已经化为死灰色的手臂。
“中了合欢宗小娃娃的‘规则湮灭’,道基都快被磨光了,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你信不信,你再敢动一下手,不用那小娃娃杀你,你自己就先崩了?”
轰!
血屠老魔的话,如同九天惊雷,再次狠狠劈在了天剑老祖的心头。
他也知道!
他竟然也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伤势!
甚至连“规则湮灭”这个名字都知道!
天剑老祖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屈辱感,淹没了他。
今天,他这张老脸,算是彻底丢尽了。
在两个后辈面前,被扒光了底裤,反复鞭尸。
血屠老魔显然很享受天剑老祖的窘迫,他怪笑了好一阵,才将那戏谑的目光,转向了下方的沈浪。
浓郁的黑雾翻滚着,仿佛一双贪婪而邪恶的眼睛,将沈浪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合欢宗什么时候出了你这么个有趣的小东西?”
“元婴期的修为,却能领悟‘规则’之力,伤及化神道体……啧啧,真是万年不遇的绝世奇才啊。”
血屠老魔的夸赞,却让沈浪心头一凛。
他从对方的言语中,没有听出任何欣赏,只听到了赤裸裸的……贪婪。
就像一个饕餮客,看到了最顶级的食材。
“小娃娃,你那一招‘规则湮灭’,很不错。”
血屠老魔的声音变得愈发幽冷。
“不过,用在一个快入土的老杂毛身上,未免有些浪费了。”
“不如……”
黑影微微一顿,一股冰冷刺骨的恶意,瞬间锁定了沈浪。
“……你再用一次,让本座也开开眼界,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