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静得能听见冷汗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沈浪的问题,悬在每个人的头顶,像一把随时会落下的铡刀。
有意见?
谁敢有意见?
地上那具正在变冷的尸体,就是“意见”的下场。
跪在地上的数百人,头埋得更低了,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微微颤抖。他们生怕自己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被高台上的那个人,解读为新的“意见”。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着他们的神经。
终于,沈浪似乎是失去了耐心。
他从宝座上站了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下方跪着的人群,齐齐一颤。
不少人甚至闭上了双眼,等待着可能到来的,又一场血腥的清洗。
然而,预想中的杀戮并未降临。
沈浪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了刚才的冰冷,反而带着一丝……疲惫的嘲弄。
“都以为,我杀他,是因为他顶撞我?”
众人不敢抬头,但耳朵却竖得笔直。
“都以为,我废除门规,是要搞独裁,享受当宗主的威风?”
沈浪走下高台,一步步踱到大殿中央,就在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旁停下。
“你们错了。”
“错得离谱。”
他的话,让所有人心中一紧,更加迷惑不解。
不是为了立威?不是为了独裁?那又是为了什么?
沈浪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杀他,是因为他太蠢。他的脑子,还停留在合欢宗歌舞升平的旧梦里。而这种蠢,是会传染的,会害死你们所有人。”
“我废除门规,也不是为了自己威风。说实话,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想躺着。但可惜,我们没那个命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投下了一颗真正的惊雷。
“因为,真正的敌人要来了。”
“一个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可能不够对方塞牙缝的敌人。”
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抬起了一丝头,用惊疑不定的视线,偷偷瞥向沈浪。
真正的敌人?
难道不是天剑门和万魔殿吗?可那两位化神老祖不是已经被宗主逼退了吗?
“天剑门?万魔殿?”
沈浪仿佛听到了他们心里的嘀咕,嗤笑一声。
“那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两条在我合欢宗门口,为了抢一块骨头,而暂时停下撕咬的野狗罢了。”
“我告诉你们,他们争的,抢的,甚至包括我们合欢宗本身,都不过是献给那个真正敌人的……开胃菜。”
“我们所有人,”沈浪的声音压低,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都是摆在餐盘上的祭品。”
祭品!
这两个字,再一次出现。
如果说,之前沈浪说出这两个字时,众人还觉得是危言耸听。
那么现在,伴随着地上刺目的鲜血,和满殿的肃杀之气,这两个字,就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攫住了每一个人。
“宗……宗主……”
一名跪在前排的元婴长老,终于鼓起了毕生的勇气,颤抖着开口。
“您说的……真正的敌人,究竟是……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沈浪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头,看向一直静立在殿门阴影处的夜凝。
“凝儿,你来告诉他们。”
夜凝从阴影中走出。
她依旧是一袭白衣,面无波澜,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屠杀,只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她走到沈浪身边,清冷的视线扫过全场。
被她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如果说沈浪带给他们的是权谋和杀伐的恐惧,那么这个白衣女子,带给他们的,就是一种非人的,面对天道般冰冷无情的恐惧。
“根据对‘天魔之心’内部加密信息的破解和推演,”夜凝开口了,她的声线平直,不带任何情感起伏,就像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上古时期,那位横压一世的天魔,并未真正陨落。”
嗡!
这一句话,让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上古天魔……没死?”
“这怎么可能!史书上不是记载他被正魔两道联手,彻底磨灭了吗?”
无数人骇然失色,甚至忘记了对沈浪的恐惧,发出了惊呼。
夜凝没有理会他们的骚乱,继续用她那平铺直叙的语调,陈述着更加残酷的事实。
“他的神魂与肉身被打散,但其核心本源,化作了无数碎片,散落世间。我们所在的秘境,只是他力量的一部分。”
“《化自在天魔经》,并非单纯的功法传承。它是一个‘定位器’,也是一个‘激活器’。”
“万魔殿,以及正道联盟内部的某些势力,他们苦苦寻找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天魔传承。”
夜凝停顿了一下,吐出了最后的结论。
“他们在收集天魔的碎片,试图……将他重新‘拼凑’完整。”
“而修炼了《化自在天-魔经》的我们,就是激活这一切,让那位天魔……复苏的,最后的‘钥匙’。”
死寂。
比刚才大长老被杀时,更加彻底的死寂。
如果说,刚才的恐惧,是凡人面对屠刀的恐惧。
那么现在,所有人心头涌起的,是一种蝼蚁听闻神明即将灭世的,绝望。
上古天魔!
那不是传说,不是故事!
那是真实存在的,即将归来的……末日!
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沈浪那句“祭品”的真正含义。
他们合欢宗,就是那把用来开锁的钥匙。一旦锁被打开,钥匙的下场,可想而知。
他们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沈浪要用如此血腥的手段,强行整合宗门。
因为,不这么做,大家都会死!
死得无声无息,死得毫无价值!
之前对沈浪的怨恨、不解、恐惧,在这一刻,被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无可抵挡的恐怖,冲刷得一干二净。
那位颤巍巍站出来,最后被一掌打死的大长老,此刻在众人心中,形象也变了。
他不再是为宗门仗义执言的元老。
他成了一个,在末日海啸来临前,还在为了自家院子里的瓶瓶罐罐而哭闹的……蠢货。
一个可怜,又可悲的蠢货。
“现在,”沈浪的声音,将众人从无边的绝望中拉了回来。
“你们还觉得,我刚才做的事,过分吗?”
没有人回答。
但他们颤抖的身体,和那一张张煞白如纸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过分。
一点都不过分!
跟整个宗门被当成祭品,彻底抹除相比,杀一个人,算得了什么?
把宗门变成军营,又算得了什么?
“我没有时间,跟你们一点点讲道理,慢慢培养你们的危机感。”
沈浪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
“我只能用最快,最直接的办法,打醒你们所有人的春秋大梦!”
“合欢宗,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就按照我说的,变成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能让那个想吞掉我们的存在,都崩掉几颗牙的刀!”
“要么,就继续做你们的安乐梦,然后等着,被当成祭品,吃干抹净!”
沈浪猛地一挥手,指向殿外漆黑的夜空。
“现在,我再给你们一次选择!”
“想当战兵,搏一条活路的,就给我站起来!”
“想当祭品,下去陪那个老东西的,就继续跪着!”
话音落下。
这一次,没有丝毫的犹豫。
“哗啦啦!”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核心弟子,第一个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双腿还在打颤,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狼狈不堪。但他站起来了,用尽全身的力气,挺直了腰杆。
他的动作,像一个信号。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长老、执事、弟子……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们不再是跪伏于强权之下的奴隶。
他们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哪怕这根稻草,布满了尖刺,会将他们刺得遍体鳞伤。
他们也必须,死死抓住!
整个议事大殿,数百人,再无一人跪伏。
他们站得笔直,像一杆杆被血与火重新淬炼过的标枪。
眼中,恐惧犹在。
但恐惧的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名为“求生”的,疯狂的火焰。
沈浪看着这一幕,没有欣慰,也没有激动。
这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用一个更大的恐惧,去覆盖眼前的恐惧。
用一个关乎存亡的共同目标,去强行扭转整个宗门的意志。
他转过身,对古尘下令。
“暗部,即刻接管宗门所有仓库。丹药、灵石、法宝、功法玉简,全部清点造册,收归宗门府库,等待统一分配。”
“是!”古尘躬身领命,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
“传我命令,所有筑基期以上弟子,天亮之后,到演武场集合,进行第一轮战力评估。不合格者,逐出核心,降为外门!”
“从今天起,合欢宗,没有安逸,只有战斗!”
“是!”
一道道冰冷的命令,从沈浪口中发出。
没有一个人再提出异议。
因为他们知道,战争,已经开始了。
沈浪不再看他们,径直向殿外走去。
夜凝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这座见证了合欢宗旧时代终结,新时代开启的大殿。
殿外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
沈浪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刚才那股掌控一切的铁血气势,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模样。
他揉了揉眉心,一脸的疲惫。
“妈的,演个霸道总裁,比跟人大战三百回合还累。”
夜凝没有理会他的吐槽,只是平静地陈述。
“你的计划成功了。宗门内部的整合,完成了第一步。”
“只是第一步罢了。”沈-浪撇了撇嘴,“把一群羊吓唬成狼的样子,容易。但要让它们真的长出獠牙,学会捕猎,可就难了。”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那轮残月。
“时间,还是不够啊……”
夜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空灵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计算之外的波动。
她忽然开口。
“根据能量守恒定律,以及修真界‘气运’之说的模糊概念进行推演……”
“当一个世界面临巨大危机时,为了自救,世界本身,会催生出破局者。”
沈浪一愣,扭头看她:“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会是那个天选之子,救世主?”
他指了指自己,一脸的荒谬。
“别逗了,我只想保住自己的小命。”
夜凝摇了摇头,用她一贯的,陈述事实的口吻说道。
“不。”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唯一的‘变量’。”
“在世界的其他角落,一定还有别的‘钥匙’,或者,是别的‘破局者’,也正在被这股浩劫的浪潮,推动着,浮出水面。”
沈-浪脸上的那丝懒散,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