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山坳,却不等萧佑出言。
秦之也便心有灵犀般道:“七郎可自试乘一番,只是这汗血马性子颇为暴烈,七郎须得小心些才是。”
萧佑闻言,道:“躬敬不如从命,晏晏稍待!”
说罢,便迫不及待地翻身上马去了。
这马儿适才在萧佑手中还算安分,此时被萧佑翻上了马背,便立即焦躁起来,前蹄不住刨地,嘶鸣一声。
就在萧佑未稳之际,前身高高扬起,随即便颠簸着向前狂奔。
萧佑本就不精骑术,一时不察,竟被掀下马背,摔入田亩之中。
那汗血马见将马背之人掀落,再是嘶鸣一声,便迈着蹄子奔向了山坳深处。
茵陈与淡竹见萧佑摔下马背,正欲使人前去搀扶,却被秦之也抬手制止了。只见她道:
“这是他们之间的角力,我等不必插手。”
只见萧佑虽摔得灰头土脸,衣衫沾满泥泞,面上却无半分懊恼,反而眼神愈亮,跃跃欲试。
他朝着马匹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甚至来不及与众人招呼,便一跃而起,拔腿疾追!
望着渐渐远去的萧佑,秦之也便坐在了护卫随身携带的扎椅之上。
淡竹将水囊递上,秦之也小饮一口,又接过茵陈递来的书卷,便悠闲地翻起了书卷。
只是眸光却时常飘向远处,捏着书卷的指节亦微微发紧。
周大等人闻讯赶来,见自家郎君追马而去,心下焦急,便欲带人前去接应。
秦之也目光未离书卷,只淡淡道:
“此乃天马,性傲不驯。若不能以力伏之,以心服之,往后便难为坐骑。我信七郎的本事,诸位稍安勿躁。”
周大等人面面相觑,虽觉有理,却难掩担忧,只得退至一旁枣树下,与秦府护卫一同焦心等侯。
自巳时初追马而出,至未时末,整整三个时辰。
期间,秦之也一行便在周大等人的山居用了便饭。
日影西斜,天色渐暗,周大等人越发坐立不安,已暗中商议,若再过半个时辰郎君未归,便分头入山查找。
秦之也自是注意到了周大等人,只是此时,她内心亦是十分不安。握着书卷的纤手,微微发白。
她心下想着索性便派人去寻萧佑罢,毕竟这天马性子暴烈,萧佑虽孔武有力,却也难免为其所伤。
那是自己心悦之人,便是磕了碰了也是心疼。便在她正欲开口,吩咐众人散出去寻人之时……
只见,夕阳下那个少年虽是灰头土脸,衣衫褴缕,却神采飞扬地端坐在马背之上,信马由缰。
任那阳光之下,宛若琉璃般的天马,缓步慢行地朝着这边走来。
秦之也有些怔然地看着缓缓靠近的骑马少年,秋风吹动他凌乱的发梢。那张黢黑脏乱的脸颊,此时在秦之也眼中却是那样的别有风采。
她从未想过,不甚精通骑术的萧佑能半日便将这号称“天马”的汗血宝马驯服。
可想而知,这段不为人知的半日时间,萧佑是吃了多少的苦,又是受了多少的伤痛!
“七郎……我果然没有错看你!”秦之也心中暗道。
汗血马在众人面前徐徐停下,萧佑翻身下马,拍了拍马颈,那汗血马便亲昵地用马首拱了拱萧佑,丝毫不见半日前的桀骜性子。
“郎君!”周大等人疾步上前,见他浑身是伤,心疼不已。
“快些处理伤口!”
萧佑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灼灼地看向秦之也,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充满兴奋:
“幸不辱命!晏晏,那马槊……可否再予我一观?”
秦之也亲自从一位护卫手中吃力地接过那柄一丈多长的马槊,双手捧着,递到了萧佑面前,微笑道:“宝马、神兵配英杰!”
萧佑连称“不敢”,郑重接过,将那枪套卸下。
只见这马槊重三十馀斤,枪头以精钢锻成,枪身为乌木薄片压制而成,其上镂刻鸟兽鱼虫云纹。
枪头长二尺,似汉剑,开血槽四面,枪锋寒光四射,锐利非常。
守孝以来,他日日勤练不辍,总觉军中制式马槊过于轻飘,难以尽展全力。
这把乌木所制之马槊,却是正合他意。见猎心喜之下,与秦之也告罪一声,便自去开阔之处挥舞起来,只见他长槊一抖,寒芒闪铄。
槊身微微后仰,枪尖上银光大盛,尤如点漆之笔,将整支长槊都喧染上了一层银色光泽。
随即萧佑扭身一拽,一式回马枪刺破淡淡雾霭,点在一株茶树之上,挑起一片茶叶,而树身不动。
又将槊身一抖,茶叶飘忽在空中,长槊连刺数下,竟是将那茶叶均匀刺出五六个细小的窟窿,而叶身竟是完整。
随后,萧佑暴喝一声,长槊舞动,或挑或撩或刺或劈,一套槊法如行云流水。
秦之也与众人看得目眩神迷,他们上山多次,只见萧佑读书,却未曾见他习武。
却不想自岳、韩二人传授槊法至今不过三载,萧佑竟已将槊法练至此等境界!
相州之时,曾睹他与岳飞切磋,彼时他只守难攻,只道他槊法寻常。今日方知,非他艺弱,实是岳飞枪法已臻化境,反衬不出他的厉害。
短短三年,能将槊法练至如此境界,其天赋与苦功,可想而知!
萧佑舞罢一套槊法,却还未尽兴,他将长槊一提,单手吹了个指哨,那汗血宝马便嘶鸣一声以作回应。
随即迈开蹄子奔至萧佑身前,萧佑翻身上马。脚下微动,汗血马便心有灵犀地狂奔起来。
萧佑策马经过数株枣树之时,长槊如龙突刺,在树干之上刺出一个个深坑。
待战马奔驰数十步后,又提缰折返,脚下微微用劲,汗血马便猛然加速,那数株枣树便如掠影般在萧佑身旁掠过。
而他长槊连刺,咄咄数声,枪尖竟不偏不倚地刺在那些深坑之上!
萧佑猛然提缰,汗血宝马直立而起,长啸嘶鸣。待前蹄落下,萧佑折身一式回马枪,竟将长槊使作标枪。
“咄”的一声钉在一株枣树之上,槊尖入木竟有半尺有馀!
那硕大的枣树更被这股巨力震荡得抖动不休,树上枣子便如雨点一般纷纷坠落而下,霎时间便铺满一地!
萧佑自地上拾起几粒最为红润饱满的枣子,就着旁边清冽的山泉洗净,双手捧着,来到秦之也面前。
“九月的枣子最是清甜,晏晏尝尝。”
秦之也面上微红,默不作声地接了过去,却见萧佑递了枣子,便又自去拾起了好些,洗净了扔一粒在口中。
随即大方地分给周大、茵陈等在场众人,便将长槊拔下,又牵马去了。
秦之也微有些错愕,旋即又暗自莞尔。是自己想得多了,他天性本便如此坦荡赤诚,于细微处见关怀,却不带半分狎昵?
萧佑草庐自是不便安置这宝马,便将之养在了山坳。
萧佑喂了些草料,这才想起什么,对着秦之也道:“晏晏,这汗血马可有名字?”
秦之也道:“此前想必是有的,只是族兄却是未曾告知于我。不若七郎自取一个罢。”
萧佑却道:“我哪里取得好名字,还是晏晏取一个罢。”
秦之也亦不推脱,正思量间,却见一缕夕阳映照在汗血宝马身上,那一身皮毛便似琉璃一般光彩夺目,当下心中一动,道:
“琉璃地上开红艳,碧落天头散晓霞。不若就叫它琉璃罢!”
萧佑闻之,只觉得这名字与鎏金色的汗血宝马却是绝配。当即赞道:“好名字!”
秦之也却微微一笑,道:“馀既为琉璃取名,这长槊却是不曾取名。便由萧郎君自取罢。”
萧佑摩挲着手中的神兵,沉思良久,道:
“北地沦陷至此,山河破碎待收。大丈夫自当破虏杀贼,光复河山。便叫它‘破虏槊’。
握着它,某便可时刻谨记靖康国耻,势必洗之!”
秦之也抚掌道:“此名立意还在‘琉璃’之上。愿它真能随七郎,破敌万里,澄清玉宇。”
此时,茵陈悄悄上前,以手指天,不住使眼色。
秦之也抬头,见夕阳已彻底沉入山脊,只馀漫天绚烂却迅速黯淡的霞光。
她转向萧佑:“七郎,天色将暝,山道夜行不便,馀等该告辞了。”
萧佑这才后知后觉地抬头看了眼,已经落下去大半个身子的夕阳。思忖片刻道:
“此时下山,未至半途,只怕天色便完全暗淡了。晏晏稍待,我去取几盏灯笼来,送你们下山。”
秦之也笑着点头应了。
茵陈与淡竹见萧佑走了远去,便靠在秦之也身侧,茵陈轻声埋怨道:
“萧郎君好不知趣,我们千辛万苦给他送马送枪。他倒好,也不留人用个晚膳!”
淡竹则是稳重了些,她道:“萧郎君尚在丁忧,饮食简素,想必是不便留客。再者,你忘了午间那顿‘佳肴’了?”
茵陈哼道:“便是如此,客气一下,总是要的罢!”茵陈想起那顿午食,小脸儿不由皱作一团。
不多时,萧佑提来三盏提灯,分给护卫二盏,随即便领头当先,招呼秦之也等人下山。
夜色昏暗的山道上,三盏提灯闪铄着微弱的光芒,为众人照亮脚下的道路。
秦之也紧随在萧佑身侧,紧张而小心地跟随着萧佑的步伐。
她自幼酷爱读书,以至于眼力便有些弱了。白日里尚好,可与常人无异,只是到了夜间,却有些看不清事物。
因此,每到夜间,她的闺房之中便要点上数根蜡烛,否则她便看不清书卷上的文本。
萧佑本就为了照顾姑娘家身子骨瘦弱,便不敢行走太快,还要屡次三番回头瞧瞧是否有掉队之人。因此便发觉了秦之也的不寻常。
他见她半眯着眸子,小心地紧跟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模样虽甚是可爱,却又有几分惹人怜惜的柔弱。与平日里胸有成竹、果于自信的干练模样大相径庭。
他心下了然,却未说破。
行至一处,他默然从道旁折下一根柔韧的树枝,利落剔去枝叶,只留一根尺馀长、光滑的细棍。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将一端轻轻塞入秦之也手中。
掌心触及微凉的木棍,秦之也先是一怔,随即仿佛抓住了唯一的依凭,下意识地握紧。
前方传来萧佑压低的声音,沉稳而可靠:“莫怕,跟着某。路若不平,某便轻扯这树枝,你留神脚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