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卷著护城河特有的腥湿气,像是无数只冰冷的小手,一个劲地往人脖子里钻。
但此刻。
没有人觉得冷。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被强力胶水粘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河滩烂泥地上那一堆金灿灿的小山。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打在上面,反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
那是黄金。
是人类历史上最原始最疯狂、也最纯粹的信仰。
“一百”
老张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刚刚清点完的最后一个镯子,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的手指在颤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帕金森。
而是因为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荒谬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镜尘,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一百零一个。”
“正好一百零一个。”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镜尘站在一旁,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根立了大功、此刻却显得有些烫手的鱼竿。
听到这个数字,他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一百零一个。
刚才的手榴弹,也是一百零一个。
这特么要是巧合,那上帝绝对是个蹩脚的编剧。
这就好比你买彩票,不仅中了一等奖,而且还没带身份证领不了奖一样离谱。
“警官”
镜尘咽了口唾沫,看着那堆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宝贝,心里那叫一个抓心挠肝。
他试探性地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个既然数清楚了。”
“是不是说明,这真的只是单纯的遗失物?”
“你看,我这也没偷没抢,就是凭本事钓上来的”
老张没有理他。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但那股黄金特有的沉重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堆价值数百万的黄金。
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刚才堆放手榴弹的位置——虽然那一百零一颗“黑死神”已经被所长带走了,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
一百零一颗手榴弹。
一百零一个金手镯。
这两样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应该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的。
除非
老张是个老刑侦了,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惊心动魄的念头。
军火交易?
黑吃黑?
或者是某种极度危险的洗钱手段?
如果是这样,那这堆金子,就不仅仅是财富了。
那是罪证!
是通往某个惊天大案的钥匙!
“呼叫所长。”
老张掏出对讲机,声音严肃得吓人,“现场清点完毕。”
“共计打捞出金手镯一百零一个。”
“经初步查验,全部为足金,工艺精湛,且全部崭新。”
“和之前的手榴弹数量,完全一致。”
高速公路上。
警用指挥车内。
赵建国正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觉自己的头都要炸了。
听到对讲机里的汇报,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一百零一个。
又是这个数字!
这绝对不是巧合!
赵建国挠了挠那原本就不富裕的头发,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案子,太离奇了。
离奇到他干了三十年警察,连听都没听说过。
一边是足以炸平半个街区的军火。
一边是价值连城的黄金。
这要是说没关系,鬼都不信!
“所长,这批金子怎么处理?”老张的声音再次传来,“那小子还在旁边看着呢,眼神挺挺可怜的。”
赵建国沉默了两秒。
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的荒诞。
一个想发财的年轻人,大半夜不睡觉跑去钓鱼,结果钓出了一起惊天大案。
可怜吗?
确实可怜。
毕竟那是几百万啊!
换谁谁不迷糊?
但是。
法律就是法律。
职责就是职责。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对着对讲机,斩钉截铁地下达了命令:
“全部带回!”
“立刻!马上!”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遗失物!”
“这很可能涉及到重大的走私、洗钱,甚至是资助恐怖活动的链条!”
“必须严查!”
“少一个,我都拿你是问!”
河滩上。
老张放下了对讲机。
他看了一眼镜尘,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但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决绝。
“小伙子。”
老张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都听到了吧?”
“这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行动!”
随着老张一声令下。
周围那些早已严阵以待的特警们迅速动了起来。
“哗啦——”
特制的物证袋被抖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金钱离去的声音。
也是镜尘心碎的声音。
一名特警走上前,戴着白手套,开始将地上的金镯子一个个捡起来,装进袋子里。
一个。
两个。
三个。
每一个镯子落入袋子时发出的“哐当”声,都像是重锤一样,狠狠地砸在镜尘的心口上。
那可是钱啊!
那可是他的首付!
那是他的豪车!
那是他还没影儿的女朋友的彩礼啊!
镜尘眼巴巴地看着。
眼眶都红了。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点点抽离。
“叔”
镜尘伸出手,想要抓住点什么,却只抓住了冰冷的空气。
“能不能稍微慢点?”
“让我再看两眼?”
“哪怕留一个当纪念也行啊?”
“我这忙活了大半宿,又是排雷又是捞金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老张一边监督着装袋,一边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伙子,别想了。”
“这是物证。”
“涉案金额巨大,性质极其恶劣。”
“能给你申请个表扬信,已经是所长法外开恩了。”
“再说了,这玩意儿烫手,你拿不住。”
“滋啦——”
封条被撕开的声音响起。
最后一个装满金手镯的物证袋,被贴上了红蓝相间的封条。
封死了。
彻底封死了。
也封死了镜尘所有的念想。
那一瞬间。
镜尘感觉自己像是失去了整个世界。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特警们提着沉甸甸的袋子,转身走向警车。
那背影,是那么的决绝。
那么的无情。
“我的鸭子”
镜尘砸了砸嘴,嘴里全是苦涩的味道。
“煮熟的鸭子”
“飞了啊!”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个依然坚守在岗位上的手机支架。
屏幕虽然碎了。
但直播间依然火热。
几百万人。
几百万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从人生巅峰,瞬间跌落谷底。
从即将拥有几百万的富豪,变回了那个还要为下个月房租发愁的穷光蛋。
甚至还搭进去了两百块的鱼竿押金。
这人生,太特么刺激了。
镜尘吸了吸鼻子,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那双原本因为看到金子而发亮的眼睛,此刻早已失去了光彩,变得空洞而无神。
“兄弟们。”
镜尘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
“你们都看到了吧?”
“我真的”
“我真的就是想捞个镯子送女朋友啊”
“虽然我现在还没有女朋友。”
“但我寻思著,有了镯子,女朋友还会远吗?”
说到这里,镜尘忍不住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空。
似乎想把眼泪憋回去。
“可是谁能想到啊!”
“谁能想到这河里会有手榴弹啊!”
“谁能想到警察叔叔来得这么快啊!”
“搞出这么多幺蛾子”
“最后连根毛都没剩下。”
“全没了。”
“全上交了。”
“我这是图啥啊?”
镜尘摊开双手,一脸的生无可恋。
那种从云端坠落的失落感,透过屏幕,感染了每一个人。
然而。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网友们只觉得吵闹。
且好笑。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迎来了今晚的最高潮。
那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那是创建在主播痛苦之上的狂欢。
“哈哈哈哈哈哈!”
“笑死我了!主播这表情,建议截屏做成表情包!”
“《煮熟的鸭子飞了》”
“《我只是想送女朋友一个镯子》”
“主播别哭!虽然你没了金子,但你有了表扬信啊!那可是荣誉!”
“对对对,以后相亲的时候,把表扬信往桌子上一拍,丈母娘都得高看你一眼!”
“哈哈哈,国家不仅没收了你的军火,还顺便没收了你的小金库!”
“这一波啊,这一波是精准扶贫——反向的那种!”
“主播:我凭本事捞的,凭什么拿走?警察:凭本事收的,凭什么给你?”
“这剧情反转得,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
“今日最佳: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打工的,只能靠捞金子维持生活卧槽,金子也没了!”
看着满屏的“哈哈哈”和嘲讽。
镜尘感觉自己的胸口又被插了好几刀。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屁股坐在了满是泥泞的地上。
也不管脏不脏了。
反正心已经脏了。
就在这时。
远处的警车已经发动了。
老张坐在副驾驶上,摇下车窗,对着镜尘喊了一句:
“小伙子!赶紧回家吧!”
“别在这吹风了!”
“表扬信回头给你寄过去!”
说完。
警车呼啸而去。
只留下镜尘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还有那条被他遗忘在角落里、早就冻硬了的二十斤大黑鱼,瞪着死鱼眼,仿佛也在嘲笑他的无能。
镜尘看了一眼那条鱼。
又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鱼钩。
突然。
他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系统还在。
那一百个手榴弹捞完了。
那一百个金镯子也捞完了。
那
这河里
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
既然系统这么给力(虽然有点坑),那会不会还有第三波“惊喜”?
想到这里。
镜尘原本死灰般的眼神里,忽然又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那是赌徒最后的倔强。
他重新拿起了鱼竿。
“再试一次?”
“万一呢?”
“万一这次捞上来的是警察叔叔带不走的东西呢?”
镜尘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