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来,风从巷口灌进。燕南泠推开驿站的门,药囊贴在腰侧,寒星露的温度比先前高了。她没回头,知道萧无痕跟在身后。
两人沿着城西旧道走,脚程不快,避开巡防的灯笼光。这条路通向后山裂隙,平日无人敢近。他们也不说话,只凭脚步声辨彼此位置。
到了山脚,空气变了。风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像铁锈混着雨后的土腥。燕南泠停下,伸手探向前方。指尖碰到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触感发麻,像是碰到了雷雨前的云。
“要进去了。”她说。
萧无痕点头,“你走前面。”
她闭眼,把昨夜梦中看到的三行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命定之人,破局改运。星渊将启,唯你能闭。这几句她已背熟,此刻念起,胸口那块石头轻轻震了一下。
再睁眼时,她抬手划开屏障。一道裂口出现,灰白与暗红交织的光从里面透出。她迈步进去。
空间扭曲,地面不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耳边开始有声音,先是低语,后来变成断续的人声。一个女声喊:“血压掉下去了!”另一个男声急道:“准备电击!”她脚步一顿。
那是手术室的声音。
她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痛感让她清醒。这不是真的,是这里的东西在搅她的记忆。她加快脚步,呼吸变沉。
萧无痕察觉不对,横臂拦在她身前。软剑出鞘半寸,划出一道弧线。空气中泛起涟漪,那些声音淡了些。
“还能走?”他问。
她点头,“别停。”
两人继续前行。越往里,气流越乱。风像刀子刮脸,衣服被撕扯出几道口子。她的左眉骨旧伤隐隐作痛,血顺着额角滑下来。
前方出现一片空地。地面铺着黑色石板,中央立着一块石碑。它不高,表面斑驳,看不出文字。但燕南泠知道,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她走近几步,寒星露在药囊里发烫。她取出石头,握在手中。它震动得更厉害了。
石碑前有一圈符纹,已经断裂。她蹲下身,用匕首尖沿着纹路划了一道。泥土翻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线条。这些线连向碑底,像是干涸的血道。
“这是阵法?”萧无痕站在她身后问。
“不是阵法,是锁。”她低声说,“锁住碑文的封印。”
她从发间取下银针,沾了点血,点在符纹断裂处。血渗进去,那条线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试了三次,第四次才成功。整圈符纹同时亮起,红光顺着石缝爬上去。碑面开始浮现字迹,不是刻的,是浮在空中,只有她能看清。
第一行:命定之人,乃千年穿越者之后。
她呼吸一滞。
第二行:其魂自异世来,携因果之链,补天地之缺。
第三行:若识本源,可启星门。
她盯着第一句,手指收紧。千年穿越者之后——不是巧合,不是意外。她会到这里,是早就定下的事。
“怎么了?”萧无痕见她不动,上前一步。
她没回答,只是抬起手,指着碑文的位置。“你看那里。”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斑驳的石面。“我看不见。”
“上面写着……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不是原主,也不是误入。”她声音低,但没抖,“我的存在,是为了补这个世界的缺口。”
萧无痕沉默。他没问真假,也没说信不信。他只是走近,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
“无论你是谁,”他说,“我都在这里。”
她转头看他。他的脸在红光里显得冷,但眼神不是。她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下。
“你不问我是不是疯了?”她问。
“你从没说过胡话。”他说,“你做的事,都有原因。我相信你看到的。”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他的掌心有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她慢慢呼出一口气。
“我不是怕。”她说,“我只是……第一次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没松手,“现在知道了,接下来呢?”
她看向石碑后方。那里有一条通道,黑得看不见尽头。刚才碑文亮起时,她感觉到一股拉力,像是有什么在下面等她。
“下去。”她说,“既然来了,不能只看这一块碑。”
她收起寒星露,重新系好药囊。匕首插回腰间,银针归位。她站直身体,走向通道入口。
萧无痕跟上。
刚踏进一步,地面震了一下。头顶落下碎石,打在肩上。她没停,弯腰穿过一段低矮的拱门。里面更黑,空气潮湿,脚下是斜坡,越走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坡道变平。前方出现微弱的光,绿幽幽的,像是从墙里透出来的。墙壁上有凹槽,里面嵌着发光的石头。
她伸手碰了其中一块。石头没反应,但墙缝里渗出一点水,滴在她手背上。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苦味。
“这里有活水。”她说,“说明通道不是死路。”
萧无痕走在她身后半步,手始终没离剑柄。他目光扫过四周,发现墙上有些痕迹,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他停下,用指腹摸了摸。
“有人来过。”他说。
“不是最近。”她也看了眼,“划痕边缘有蚀痕,至少三年以上。”
他们继续往前。通道变宽,地面平整起来。空气不再闷,反而有点流动。前方光更强了。
又走了一段,出现一间石室。门开着,门槛上积着灰。她蹲下检查,灰层完整,没人走过。
她先进去。石室不大,四壁空着,只有正对门的地方有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盒子,材质不明,黑灰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她没碰。
而是退后两步,从药囊里取出一张薄纸。这是她自制的感应纸,遇灵力会变色。她把它放在地上,推向石台。
纸滑到一半,突然发黑,卷曲起来。她立刻后撤。
“有机关。”她说。
萧无痕拔剑,剑尖挑起一块碎石,扔向石台。石台下方弹出几根金属刺,闪着蓝光。刺在空中停留片刻,缩回去。
“毒。”他说。
她点头,“不是普通机关,是守物的杀阵。触发一次,下次会更快。”
“怎么取?”
她看着盒子,“得用非金属的东西,而且不能太重。”
她解下腰带,是皮质的。又从袖中抽出一根细绳,两头绑在腰带上,做成一个套索。她趴在地上,慢慢把绳子递过去。
离盒子还有半尺,她停住。屏住呼吸,将绳圈轻轻套住盒身。然后一点点往后拉。
盒子移动了。
没有触发。
她把盒子拉到身边,翻过来检查底部。没有锁,也没有符文。她用匕首尖轻轻顶开盖子。
里面是一卷竹简。
她拿出来,吹掉表面的灰。竹简很轻,表面有字,但颜色极淡,几乎看不清。她凑近墙上的发光石,才勉强辨认。
第一句:汝母姓燕,守卷人末代传人,因护残卷被囚于星渊底层。
她手指一抖。
第二句:残卷非书,乃星核碎片所化,择主而现。
第三句:汝父为现代研究员,因实验事故开启星门,魂散异界。汝之所来,承双界血脉,合二为一。
她看完,没说话。
萧无痕见她脸色变了,低声问:“上面写了什么?”
她把竹简递给他,“你看不到的。”
“我知道。”他没接,“但你可以告诉我。”
她坐在地上,靠着石台。竹简拿在手里,却像拿不住。她闭了下眼。
“我母亲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说,“她是守卷人,为了保护残卷被关在这里。我父亲……是我那个世界的研究员,因为一次实验打开了通道,死了。我之所以能穿越,是因为我和他们有关。”
她睁开眼,“我不是随便选中的。我是他们留下的后路。”
萧无痕蹲下,与她平视。“所以你必须走下去。”
“如果我不走,就没人能打开星门。”她说,“也不会有人知道真相。”
他伸手,抹掉她脸上的一道灰痕。“那就走下去。”
她看着他,“你不担心我说了谎?”
“你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他说,“而且,就算你是别人安排的棋子,现在也是执棋的人。”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她把竹简收进药囊,站起身。
“走吧。”她说,“还没到底。”
他们离开石室,继续向前。通道变得更陡,台阶出现。每一级都很窄,只能容半只脚。她扶着墙往下走。
走到一半,寒星露突然剧烈震动。她停下。
前方台阶断裂,下面是深坑。坑底有光,绿色的,像之前墙上的石头,但更亮。光中似乎有东西在动。
她趴到边缘,往下看。
坑底不是平的,而是斜的。光来自一摊液体,缓缓流动,像是熔化的翡翠。液体中央,浮着一块和她药囊里一模一样的石头。
那块石头在跳动,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