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燕南泠就到了医馆工地。她没走正门，从侧巷穿过去，脚步停在新院落的木架下。梁柱已经立好，横竖整齐，地基踩上去结实，没有松动。
她伸手摸了摸一根主梁，指尖蹭到一点木屑。这根梁是昨日傍晚才架上去的，工部的人说用的是南山老松，耐潮抗蛀。她抬头看屋顶的走向，估算通风口的位置是否合理。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左眉骨那道疤上，微微发烫。
几个工匠围过来，手里拿着图纸。领头的指着东侧一间屋子说：“这里打算做药童暂住的地方，离煎药房近，方便轮值。”
她点头：“加一道隔墙，把男女分开。再在窗下挖排水沟，雨季不积水。”
工匠记下，应声去改。
远处传来马蹄声。温离骑马而来，马背挂着布包，手里举着一本账册。她在门口翻身下马，靴子沾着尘土，脸上却带着笑。
“三城试点这个月的账清了。”她走到燕南泠身边，翻开账本，“六百二十三人得救诊，药材周转比以前快四成，净赚的钱翻了八倍。”
她把账本递向旁边一位老医者。那人穿着灰袍，眉头紧锁，原本站在人群后方低声说话，这时被推到前面，手僵了一下，没接。
“女子开分号？”他开口，声音硬，“医馆不是铺子，哪能像卖糖饼一样到处摆摊？”
周围有几人附和。都是本地行医多年的老大夫，平日坐堂问脉，最看不上年轻后生搞的新花样。有人说：“都城这家还勉强撑着，再开分号，怕是连本都保不住。”还有人冷笑：“妇人管事，迟早出乱子。”
燕南泠没看他们。她把银针从发间取下，在梁柱上轻轻划了一道痕。这一处承重关键，若差半寸，将来下雨容易渗水。她对工匠说：“照这个位置补一根副梁。”
温离把账本往前一递：“北镇上个月救了十七个高热抽搐的孩子，靠的就是分馆常备的退热散。你家孙儿要是得了这病，你能等都城送药来吗？”
老医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另一人抢道：“就算救了几个人，也不能说明女子适合掌连锁！祖宗规矩传了多少年，岂是你一句话就改的？”
燕南泠终于转过身。她看着这群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人避开视线，有人强撑着挺直腰。
“你们说连锁不成气候？”她抬手指向城外方向，“昨天郊县挂牌的分馆，有个五岁孩子中风前兆，正是那里的坐堂医及时施针，才没落下瘫痪。你说女子不能主事？”她看向温离，“她管三城账目，每月结算清楚，损耗低于同行三成。你说这是儿戏？”她声音沉下来，“去年瘟疫爆发时，你们各自闭门自保，是谁组织采药、调配人手、连夜制药送到各村？是我们。”
没人回应。
片刻后，一个年轻学徒小声说：“我爹在西镇生病，就是靠分馆送的止咳丸缓过来的……”话没说完就被身旁的老者拉住袖子。
温离把账本合上，拍了拍灰：“数字不会骗人。你们不信医术，难道还不信铜板相声？”
老医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看了看四周。原先站在一起的几人，有的往后退了半步，有的开始低声交谈。那个最先开口的灰袍人终于抬起手，挥了挥袖子：“罢了。时移世易，多说无益。”转身走了。
其他人陆续散开。有人临走前悄悄看了眼扩建图纸，甚至伸手摸了摸柱子上的刻度线。
温离笑了：“看来以后开会，得让他们自带板凳了，站都站不下。”
燕南泠没笑。她走到新院中央，仰头看屋脊。这里将来要设三个诊区，一边看内科，一边看外伤，中间留出空地供急症转运。她对工部官员说：“增设两个药童岗位，优先招孤女或残疾人家的孩子。教识字，也教辨药。”
官员记下：“要不要报朝廷备案？”
“不必。”她说，“先做起来。”
温离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我去北镇看看分馆的库房，顺便查查那边药材商有没有趁机抬价。”
她回头冲燕南泠一笑：“等我把北镇也做成金矿，咱们开酒楼庆功。”
马蹄声远去。
燕南泠留在原地。她让工匠拿来一块新木牌，准备刻上“外科问诊处”。正要动手，一名年轻女子匆匆跑来，手里抱着一叠纸。
“阿泠姐！”她喘着气，“这是昨晚整理出来的三成病患记录，按病症分类好了。还有分馆提出的十种常用方调整建议，你看要不要统一配方？”
她接过纸张快速翻看。其中有几张画着简单的图示，标出某味药替换后的效果变化。笔迹稚嫩，但思路清晰。
“让北镇的医者写一份详细说明，三天内交来。”她说，“如果数据确实，下月初就把新方纳入标准配伍。”
女子点头跑开。
又有工头过来请示门窗样式。她说：“一律用双层木框，内嵌油纸，冬天保暖，夏天透气。窗台做宽些，方便放药盘。”
一条条吩咐下去。她站在院中，不断有人上前汇报、提问、记录。太阳升高，影子缩到脚底。
一名老药师送来新熬的汤剂样品，说是试验减毒后的版本。她接过碗，闻了闻气味，倒出一滴在指尖揉开，感受挥发速度。然后说：“黄连少放一分，加半钱甘草调和。明天再试一次。”
老药师皱眉：“会不会影响药效？”
“不会。”她说，“我试过三次，反应一样。”
对方犹豫一下，点头走了。
中午时分，最后一根横梁固定完成。整个新院结构已定，只待封顶砌墙。工部官员拿出最终图纸，请她在确认章上按手印。
她取出随身匕首，割破指尖，在红泥印台上按了一下，稳稳压在文书角落。
工匠们围上来鼓掌。有人喊：“新医馆落成那天，我们请阿泠姑娘喝一碗长寿面！”
她抬头，笑了笑：“面可以吃，别耽误工期就行。”
人群哄笑。
她收起匕首，药囊轻轻晃了一下。阳光照在新建的廊柱上，木纹清晰可见。她走到西侧墙边，那里将设药典存放室。她用手丈量了两块砖的距离，然后说：“这里再开一扇小窗，朝南，上午有光。”
正说着，远处又有一匹马疾驰而来。马上人穿着粗布衣，背着药箱，是刚从邻县赶来的年轻女医。她跳下马就往这边跑，手里挥着一封信。
“都城总馆！紧急通报！”她大声喊，“南村突发腹痛群症，已有九人昏迷，分馆正在施救，请求支援派药和人手！”
燕南村距离此地四十里，快马来回也要两个时辰。燕南泠立刻转身走进工棚，从包袱里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她用炭笔圈出南村位置，又标出沿途三个可调度的分馆点。
“让温离路上接到消息的话，会直接调北镇库存。”她对身边人说，“你现在骑我的马去西驿分馆，通知他们准备第二批人手，半个时辰内出发。另外，把解毒散的方子抄三份，分别送去这三个点。”
那人接过纸笔就走。
她盯着地图，手指敲了敲桌面。这种突发情况，正是检验连锁体系的关键。如果能在两个时辰内完成药品调配、人员调度、信息传递，那就说明这套模式真正立住了。
她抬头对工头说：“今天下午的进度会慢一些。所有人轮流休息，但不能停工。晚上之前，要把东侧药房的地基全部夯实。”
工头应声去安排。
她站在原地，看着工人们重新忙碌起来。木料搬运声、铁锤敲打声、呼喊协调声混在一起。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囊边缘，那里缝着一块旧布，是早年在药庐时留下的。
南村的消息还没再传来。
她拿起炭笔，在地图旁边写下一行字：今日新增应急响应一次，待追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