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在湖面荡开第三圈时,燕南泠抬脚踏上石桥。
她走得很慢,湿发贴着脖颈,衣角还带着水汽。刚从机关局出来,手里那枚银匣已经交给了随行医官,潜水器的事也算告一段落。她没回药庐,也没去官署,只是沿着湖边一路走来。
桥那头站着一个人。
玄色衣服,身形挺直,脸藏在暮光里看不清。他没带剑鞘,腰侧空了一截,但站姿依旧像柄收拢的刃。
是萧无痕。
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加快脚步,一步一步走到桥中央。两人之间还隔着几步远,风从湖上吹过来,掀了掀她的袖口。
“你去了三百丈底下。”他开口。
“嗯。”
“回来了。”
“回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次她看清了他的手,掌心托着一枚戒指。不是金的,也不是玉的,像是某种金属熔铸而成,表面有些粗糙,边缘还能看出断裂后重锻的痕迹。
“这是我当年挡毒箭时碎掉的护腕。”他说,“留了一块,后来让人重打过。”
她看着那枚戒,没伸手接。
“我不是来求你进府的。”他声音没变,还是那种压得低低的调子,“我知道你不缺庇护,也不需要谁给你名分。我只是想问一句——你愿不愿意让我一直站在你身边?”
他顿了一下。
“共守这盛世,也共度这人间。”
湖面很静,连波纹都少。远处的钟声停了,只剩下风掠过树梢的声音。
她想起很多事。
宫变那夜,他替她挡下那一箭,倒在地上时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染血的手按在她背上,推她往前走。补天阵那天,他在阵眼站了三天三夜,到最后整个人几乎站不住,还在撑着结界不塌。还有那些她熬夜抄录残卷文字的日子,每次抬头看窗外,总能看到一道影子立在院外,不动,也不走。
她一直知道他在。
但她不敢应。
她怕一应,就成了软肋。怕有一日为了保全他,不得不退让半步,怕自己会因为舍不得,而放弃该走的路。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亲手下了三百丈,带回没人见过的东西。她看到工匠们抬起头,看到官员闭了嘴,看到制度一点点松动。她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她不需要再用拒绝来证明自己能行。
她终于可以安心地,让一个人站到身边。
她没去拿戒指,而是抬起手,掌心朝上,轻轻覆在他托着戒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你总是这样。”她说,“不说喜欢,只说‘我在’。”
他看着她,眼神没躲。
“因为我一直在。”他说。
她笑了。眉间的锐气散开,左眉骨那道细疤在夕阳下泛出一点暖色。
“应你。”
两个字落下,湖面突然晃了一下。不是风,也不是船,像是水底有什么轻轻推上来一股力。他们都没动,手也没松。
天边最后一缕光斜照下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戒指还躺在他掌心,没有戴上,也没被收回。
她站得笔直,肩背放松,呼吸平稳。他依旧沉默,但肩膀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卸下了一件背了很久的东西。
远处有鸟飞过,翅膀划破空气,发出短促的声响。
她忽然问:“接下来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想去看看西南驿道。”她说,“听说那边新设了女子巡防营,还没人去过。”
他点头。“明天就能动身。”
“不办仪式?”
“不用。”
“也不用告诉别人?”
“随你。”
她收回手,指尖擦过他的掌纹。他合拢五指,把戒指攥进了手里。
她转身面向湖面,风吹起她的衣角。他站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和从前一样,不远,也不近。
但她知道他在。
这次不是影子,不是暗处的守望,而是并肩的人。
她迈步向前,走下石桥。
他跟上。
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响,一步,又一步。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桥上一直延伸到岸边,最后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前谁后。
她走到湖边那匹黑马旁,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马蹄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浅坑。
他牵过自己的马,没有立刻上去,而是站在马侧,抬头看她。她坐在马上,背脊挺直,目光望向远方官道。
“准备好了?”他问。
她低头看他,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你说共守盛世。”她声音不大,“那就从今天开始。”
他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一块布巾,将戒指仔细包好,放进内袋。然后翻身上马,与她并列而立。
两匹马同时转向,面对通往城外的长路。
风从背后吹来,卷起尘土和落叶。马蹄抬起,落下,踏出第一段行程。
前方官道笔直,通向落日余晖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