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星核碎片那近乎沸腾的指引,秦夜背着云清瑶,在荒芜死寂的大地上跋涉了不知多久。铅灰色的天空仿佛永远低垂,只有偶尔掠过的、色彩愈发黯淡诡异的极光,为这单调的世界带来些许变幻。空气中那股惰性、混乱、令人压抑的能量愈发浓稠,如同无形的泥沼,阻碍着前行的脚步,也持续侵蚀着心神与灵躯。
沿途所见,越发触目惊心。巨大的、如同被无形巨力撕裂的地缝纵横交错,深不见底,其中翻滚的暗红“血河”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腐与灼热。随处可见的、形态更加怪诞扭曲的晶体簇和石化植被,仿佛记录着某种难以想象的灾变。他们甚至看到了一具半埋在尘土中的、长达百丈的未知巨兽骸骨,骨骼呈现出诡异的琉璃化,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残留威压。
战斗也变得更加频繁和危险。荒墟深处孕育的生物,实力普遍更强,且往往带有更加浓郁的污秽与混乱特性。秦夜不得不频繁动用净世星焰与星核碎片共鸣的力量,结合手中不断消耗的星辰结晶,才能勉强击退或摆脱它们。云清瑶虽未直接参战,但维持混沌星眸的最低限度感知以预警和寻找结晶,对她尚未痊愈的神魂也是不小的负担。
两人的状态都在缓慢下滑,但前方那越来越清晰的“脉动”与星核碎片越来越强烈的共鸣,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支撑着他们不断前行。
终于,在穿过一片由无数尖锐的、高达数十丈的暗紫色晶柱构成的、如同迷宫般的区域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也让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心神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前方,是一个巨大到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近乎圆形的……深渊盆地。
盆地的边缘,并非陡峭的悬崖,而是呈现一种缓慢向下倾斜、布满了巨大龟裂和熔融痕迹的斜坡,斜坡上散落着无数焦黑的、如同琉璃般的巨大碎片,有些碎片上还能依稀辨认出树皮般的纹理。整个盆地的直径,目测至少有数百里,甚至可能更大,其规模远超之前在雷殛镜域见到的那处。
而在盆地的最中央,矗立着一幕让秦夜和云清瑶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景象——
一株庞大到超乎想象的、通体焦黑、断裂、残破不堪的……古树残骸!
即便已经死去不知多少岁月,即便只剩下残缺的树干和几根断裂后斜插在“地面”(盆地底部)的巨大枝桠,这株古树残骸依旧散发着一种顶天立地、亘古长存的巍峨与悲壮。其主干的直径,恐怕需要数十人方能合抱,高度更是直插上方低垂的铅云,看不到顶端。焦黑的树皮剥落,露出内部同样焦黑、却隐隐闪烁着暗淡星辉的木质,无数道可怖的裂痕遍布全身,仿佛记录着它临终前承受的无法想象的痛苦与冲击。
最令人心悸的是,这株残骸的根部,并非扎入寻常的土壤,而是深深刺入盆地底部一片浩瀚的、缓慢翻涌的“液体”之中。那“液体”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暗金色与银灰色交织混杂的色泽,如同被污染的星河,又像是凝固的、充满矛盾的血液。它无声地流淌、旋转,形成一个覆盖了整个盆地底部的、缓慢转动的漩涡。而那断断续续、如同垂死心跳的“脉动”,正源自这残骸的核心,以及这片诡异的能量漩涡!
这里,就是星核碎片所指引的终点!这片荒墟的绝对核心!星辰古树某处重要主干或根系的最终陨落之地!
秦夜左眼深处的“镇源星核”碎片,此刻已经不再仅仅是震动,而是散发出一种近乎哀恸与孺慕交加的复杂波动,银灰色的光芒透过秦夜的左眼微微溢出,与远方那巨大的残骸产生了清晰的共鸣。残骸表面,某些焦黑的裂缝中,也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银光回应般地闪烁了一下。
而更让秦夜心跳几乎停止的是,顺着星核碎片传递的模糊画面指引,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巨大残骸中段,一根断裂后横亘在半空、如同天桥般的巨大焦黑枝桠的某处。
在那里,一点微弱到几乎随时会熄灭、却无比熟悉的混沌星辉,如同风中的残烛,顽强地闪烁着!星辉旁边,依稀可见一道模糊的、似乎是由某种精纯星光凝聚而成的、近乎透明的人形虚影,正盘膝而坐,双手结着一个古老的印诀,按在枝桠表面,整个人仿佛与残骸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历尽沧桑、枯寂守护的苍凉气息。
那气息……虽然极其微弱、且充满了枯寂与疲惫,但那核心的道韵,秦夜绝不会认错!
是师父!玄霄真人!即便此刻只是一道近乎消散的残魂或意念投影!
“师父……”秦夜喃喃出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云清瑶也看到了那点星辉和虚影,娇躯一震,眼中瞬间涌上泪水。
然而,巨大的激动之后,是更加沉重的不安与警惕。
玄霄真人为何会在此地?而且是以这种近乎油尽灯枯的残魂状态?他在守护什么?还是被困于此?那点混沌星辉又是怎么回事?
更重要的是,这片盆地,这株残骸,那诡异的能量漩涡……无不散发着极端危险的气息。秦夜的净世星焰本能地传来强烈的预警,提醒他下方那暗金与银灰交织的能量漩涡中,蕴含着恐怖的污秽与混乱,以及一种……与星核碎片同源却更加狂暴、更加扭曲的力量!
他不敢贸然靠近。此地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师兄,师父他……”云清瑶声音哽咽。
“师父还‘在’,但状态极其糟糕。”秦夜沉声道,强迫自己冷静分析,“那点混沌星辉,很可能是师父以自身本源或某件与混沌星辰相关的宝物所化,用来维持那道残魂投影不散,或者……在镇压、封印着什么?你看他手结的印诀,并非修炼,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或守护之印。”
他环顾四周,仔细观察盆地边缘的环境。“此地能量场极度异常。那能量漩涡中,暗金色部分充满了污秽与毁灭,很可能是幽冥殿追寻的‘污秽之源’力量的某种显化或分支。而银灰色部分,则与古树残骸同源,但似乎被污染、扭曲了。两者彼此纠缠、对抗,形成了某种危险的平衡。师父的残魂在此,或许就是为了维持这个平衡,或者守护残骸中尚未被彻底污染的部分。”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玄霄真人的虚影上,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无论如何,我们必须下去,靠近师父,弄清楚情况,想办法帮助他,或者……完成他未竟之事。”
“可是,那能量漩涡……”云清瑶担忧地看着下方那令人心悸的“液体”。
“不能直接穿越漩涡。”秦夜摇头,“我们需要沿着残骸的‘躯体’下去。那些断裂的枝桠和凸起的树干,可以作为落脚点和路径。虽然同样危险,但至少能避开漩涡最核心的区域。”
他再次沟通左眼的星核碎片,尝试获取更清晰的指引或关于如何安全靠近残骸的信息。星核碎片传来一阵阵急切的波动,但信息依旧模糊,更多的是对母体(残骸)的孺慕与悲伤,以及对那污秽能量的厌恶。
“看来,只能靠我们自己小心探索了。”秦夜深吸一口气,将云清瑶从背上放下,让她靠坐在一块相对稳固的焦黑巨岩后,“清瑶,你留在此处,此地相对安全,距离也足够远。我独自下去探查。你利用星辰结晶继续疗伤,用混沌星眸为我观察和预警。”
“不行!太危险了!我要和师兄一起下去!”云清瑶立刻反对。
“清瑶,听话。”秦夜按住她的肩膀,目光恳切而坚决,“你伤势未愈,下去反而让我分心。此地高处,视野开阔,你的混沌星眸能发挥更大作用。若下面有变,你也好接应。放心,我有星核碎片和净世星焰护身,会小心的。我们的目标,首先是确认师父的情况,获取信息,而不是蛮干。”
看着秦夜不容置疑的眼神,云清瑶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自己此刻下去确实是累赘。她咬着嘴唇,最终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担忧:“那……师兄你一定要万分小心!稍有不对,立刻退回!”
“我会的。”秦夜重重点头,将剩余的大部分星辰结晶都留给了云清瑶,自己只带了少量以备不时之需。
他最后看了一眼师父那模糊的虚影,调整好状态,灵躯银灰色光芒流转,纵身一跃,朝着盆地斜坡下方掠去。
他没有直接飞向残骸,而是沿着斜坡,借助那些焦黑凸起的巨大碎片和尚未完全风化的“根系”隆起,如同灵猿般向下攀援、跳跃。越是靠近盆地底部,那股混杂着污秽与扭曲星辰之力的压迫感就越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神魂不安的低沉嗡鸣。
当他终于踏上第一根斜插在盆地边缘、如同山脊般的巨大断裂枝桠时,脚下传来了坚硬而冰冷的触感。枝桠表面焦黑,布满了裂痕,但内部隐隐有极其微弱的银光在深处流淌。
他顺着枝桠,朝着残骸主干的方向小心前进。沿途,他看到了更多触目惊心的景象:枝桠表面残留着巨大的爪痕或灼烧痕迹;有些地方凝结着暗金色的、如同沥青般的污秽结晶;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半嵌在木质中的、闪烁着黯淡星光的奇异金属碎片或符文残迹,显然都不是凡物,但历经岁月与能量侵蚀,早已灵性尽失。
空气中那股低沉的嗡鸣,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仿佛无数个声音在耳边低语、哀嚎、呢喃,充满了痛苦、不甘、愤怒与……诱惑?试图扰乱心神,引人沉沦。
秦夜紧守灵台,左眼净世星焰微微燃烧,将那些侵扰的杂音隔绝。他越靠近主干,左眼星核碎片的共鸣就越强烈,甚至传来阵阵刺痛,仿佛在与残骸的悲鸣共振。
终于,他来到了那根横亘的、玄霄真人虚影所在的巨大枝桠根部。抬头望去,那点混沌星辉和虚影就在上方约百丈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这粗壮如道路的枝桠,向上攀爬。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历史的尘埃与无尽的悲伤之上。枝桠表面传来的冰凉与死寂,与星核碎片传来的孺慕哀恸形成鲜明对比,让秦夜心中五味杂陈。
当他距离玄霄真人虚影还有约三十丈时,异变突生!
下方那浩瀚的能量漩涡,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了一下!一股浓郁的、充满恶意的暗金色能量流,如同触手般从漩涡中伸出,猛地卷向秦夜所在的枝桠!同时,枝桠本身,某些焦黑的裂缝中,也骤然亮起了污秽的暗金纹路,散发出强烈的排斥与侵蚀气息,仿佛这残骸的一部分,已然被污染、异化,成为了污秽力量的帮凶!
“小心!”上方,传来云清瑶通过混沌星眸传递的急促警示。
秦夜早有戒备,身形急闪,同时左眼净世星焰爆发出银灰色光华,化作一道火焰环刃横扫而出,将那暗金能量触手逼退,也将枝桠裂缝中亮起的污秽纹路暂时灼烧熄灭。
然而,这一下似乎激怒了漩涡中的存在,更多的暗金能量开始涌动,枝桠上被污染的节点也纷纷亮起,整个环境瞬间变得杀机四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上方,那点一直微弱闪烁的混沌星辉,骤然明亮了一瞬!玄霄真人那道近乎透明的虚影,似乎微微抬起了“头”,一双仿佛由星光凝聚的、充满了无尽疲惫却依旧清澈的眼眸,穿越了百丈距离与重重阻碍,落在了秦夜身上。
随即,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带着秦夜熟悉无比的温润与沧桑之意的声音,如同穿越了万古时光,直接在他心神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与急切:
“夜儿……终于……等到你了……”
“莫要……靠近……残骸已被‘蚀渊’之力……深度侵染……危险……”
“听我说……时间不多……为师残魂之力……即将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