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磐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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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于凤至已经走在通往新开设的军械修理厂的小路上。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条路她最近每天走,已经记住了沿途每棵歪脖子松树的位置。

修理厂设在两山之间的洼地里,原是猎户存放皮子的窝棚,现在搭起了简陋的工棚。还没走近,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叮当声——不是锻锤那种沉闷的撞击,而是更精细的金属敲打。

于凤至在门口停下脚步。她没立刻进去,而是站在晨雾里,透过敞开的门看着里面的景象。

工棚正中架着一台半人高的机器,几个穿着油污工作服的工人正围着它忙活。有熟悉的面孔——老赵师傅,兵工厂的铸造工;也有陌生的——那个戴眼镜的日本人,山本清,正弯腰调试着什么,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日语,旁边的翻译官吃力地转述。

机器忽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山本清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镜,又戴上,盯着机器看了很久。最后他摇摇头,用生硬的中文说:“精度……不够。差……零点三毫米。”

“零点三毫米有啥要紧的?”一个年轻工人嘟囔,“反正打出去能响就行。”

山本清猛地转身,眼睛在镜片后瞪得滚圆:“炮弹!不是鞭炮!差零点三毫米,可能炸膛!炸死自己人!”

年轻工人被吼得缩了缩脖子。

于凤至就在这时走了进去。工棚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山本清也转过身,看见她时,下意识地想鞠躬,但又僵住了——他还没习惯面对一个穿着普通军装、没有卫兵簇拥的女性指挥官。

“山本先生,”于凤至先开口,用的是日语,“问题出在哪?”

山本清愣了两秒,才回答:“是……是车床主轴有微小的形变。应该是……搬运过程中磕碰了。这种精密机床,对稳定性要求很高。”

“能修吗?”

“需要专门的校准工具。但我们没有。”

于凤至走到机器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铸铁机身。机器是从日军仓库缴获的,运回来的路上翻了两次车,能完整运到根据地已经算奇迹。

“用土办法呢?”她问,“比如用水平仪校准,然后垫薄铁片调整?”

山本清瞪大了眼睛:“您……您懂机械?”

“不懂。”于凤至收回手,“但我见过木匠盖房子。梁歪了,就用楔子垫。一个道理吧?”

工棚里响起低低的笑声。紧张的气氛松动了些。

山本清想了想,点点头:“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还需要……很多次试错。”

“时间我们有。”于凤至说,“试错的材料,用缴获的废炮弹壳。炸了也不心疼。”

她转向老赵师傅:“赵师傅,你配合山本先生。需要什么工具、材料,打报告给后勤处。我批。”

老赵用力点头:“是!副总司令放心,咱们就是用手抠,也要把这机器调教好!”

从修理厂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雾气散去,露出秋日高远的蓝天。于凤至没有直接回总部,而是拐上了另一条小路,去往最近的一个屯子。

屯子叫三家子,只有二十几户人家,大多是去年从敌占区逃难来的。屯子边上新开了一片菜地,白菜、萝卜长得正好,绿油油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光。

几个妇女正在地里忙活,看见于凤至来了,都直起身子打招呼。

“于司令来啦!”

“于司令吃早饭没?家里新蒸的窝头,给您拿两个?”

于凤至摆摆手,走到地边蹲下,仔细看了看菜叶子:“长势不错。过冬的菜够吗?”

领头的妇女姓马,是个爽利人:“够!按您教的法子,挖了地窖,能存到开春。就是盐不够,腌菜怕坏。”

“盐的事我想办法。”于凤至站起身,“孩子们上学的事呢?”

“上了上了!”马大娘脸上笑开了花,“就在屯东头的老王家,腾出两间房,来了个先生,教娃娃们认字。我家二小子,都会写自己名字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稚嫩的童音念着:“人、口、手……上、中、下……”

于凤至循声走去。所谓的“学校”确实简陋——土墙草顶,窗户是用油纸糊的,屋里摆着几排用木板搭的课桌。十几个孩子挤在屋里,大的十来岁,小的才五六岁,都坐得笔直。讲台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拿着木棍指着墙上的字。

年轻人看见于凤至,想站起来行礼,被她用手势止住了。

“继续教。”

“是……”年轻人有些紧张,但很快又投入进去,“这个字念‘国’,国家的国。咱们的国家叫中国,现在被日本鬼子占了。等叔叔伯伯们打跑鬼子,咱们就能堂堂正正地说:我是中国人!”

“我是中国人!”孩子们齐声跟着念,声音响亮而清脆。

于凤至站在窗外,静静听着。阳光透过油纸窗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忘了这是在战争年代,忘了周围还有日军的炮楼和封锁线。

“副总司令。”身后传来徐建业的声音。

于凤至转过身。徐建业脸上带着急色,手里拿着电报。

两人走到远离教室的地方。

“重庆的正式命令到了。”徐建业递过电报,“要求我们停止一切攻势,固守现有区域。措辞……很强硬。”

于凤至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命令是军委会直接下达的,盖着大红印章,白纸黑字写着“违令者军法从事”。

她看完,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里。

“延安那边回电了吗?”

“回了。”徐建业压低声音,“李德胜亲笔批示:东北战局由你们自主决定,中央全力支持。但提醒我们注意策略,避免与重庆公开决裂。”

“策略……”于凤至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告诉延安:我们懂策略。但策略不是退缩,是在合适的时间做该做的事。”

她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峦。秋日的山已经染上了红黄相间的颜色,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建业,你说,重庆为什么这么怕我们坐大?”

徐建业想了想:“因为……我们不是他们能完全控制的队伍。”

“对。”于凤至点点头,“我们扎根在老百姓中间,吃的是自己种的粮,用的是自己造的枪。不需要他们发饷,不需要他们运弹药。这样的队伍,他们指挥不动,也收买不了。”

她顿了顿:“所以他们会打压我们,会断我们的补给,会用各种手段限制我们发展。这些,我早就想到了。”

“那我们还……”

“还什么?还继续打?”于凤至转过身,看着徐建业,“当然要打。而且要打得更好,打得更狠。因为我们不是为了某个政权打仗,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的人打仗。只要老百姓支持我们,我们就倒不了。”

她走回教室窗外。里面的孩子正在学唱一首歌,是张兰生新编的《抗联小调》:

“松花江水长又长,抗联战士扛起枪。不怕鬼子凶,不怕风雪狂,定要打回咱家乡……”

歌声稚嫩但坚定。

于凤至听着,忽然说:“建业,你记得咱们从辽西撤退时,路过那个被鬼子烧光的村子吗?”

徐建业脸色黯了黯:“记得。全村一百多口,就活了七个。”

“那时候我就在想,”于凤至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们赢了,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不是庆功,不是授勋,是让这样的惨剧再也不会发生。是让这些孩子,能在和平的环境里长大、读书、成家立业。”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所以不管重庆说什么,不管美国人给不给援助,我们都要打下去。而且要赢,要赢得彻彻底底。”

回到总部已经是中午。于凤至没有休息,直接去了会议室。各军的主要干部已经到齐,围坐在长桌旁,脸色都很凝重——显然,重庆的命令大家都知道了。

于凤至在主位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命令都看了。说说你们的想法。”

沉默了几秒,赵永胜第一个站起来:“副总司令,咱们刚打了胜仗,士气正旺。这时候让咱们停下来,战士们想不通!”

“想不通也得想。”于凤至平静地说,“但想不通不代表要盲动。王军长,你说。”

王栓柱拄着拐杖,声音不高但很沉稳:“我的意见是,表面服从,暗中准备。部队可以休整,但训练不能停。根据地建设要加快,特别是军工生产、粮食储备。等咱们翅膀硬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陈望一拍桌子:“我同意!鬼子现在是最虚弱的时候,太平洋战场抽走了他们的精锐,关东军都是新兵蛋子。这时候不趁机扩大战果,等他们缓过劲来,又得用命去填!”

众人纷纷附和。会议室里的气氛热了起来。

于凤至等大家说完,才缓缓开口:“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现在我说三点。”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第一,对重庆的命令,我们服从——但只在表面上。给军委会回电:我部遵令休整,巩固现有占领区。电文要写得诚恳,要感谢委员长关怀,要表决心。”

“第二,各军立即开始冬季整训。重点不是练枪法,是练协同,练攻坚,练城市作战。我要在明年开春前,每支部队都能独立拿下一座中等县城。”

“第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从现在起,我们要做好完全自力更生的准备。粮食、弹药、被服、药品——所有物资,能自己生产的自己生产,不能生产的想办法解决。告诉每一个战士,以后没有外援了,咱们得靠自己的双手打出个未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更加艰苦的日子,意味着要用最原始的装备对抗工业化的敌人,意味着每一步都要用血去换。

但也意味着,他们将真正成为一支不依赖任何人、扎根于这片土地的人民军队。

“都清楚了吗?”于凤至问。

“清楚了!”所有人齐声回答。

散会后,于凤至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地图上,红色的区域已经连成一片,像燎原的星火。

她想起穿越前的那个世界,想起历史书上关于这段岁月的寥寥数语。那些文字冰冷而抽象,记录着胜利和失败,却很少记录每一个抉择背后的挣扎,每一个胜利背后的代价。

而现在,她就在这段历史里。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改变成千上万人的命运。

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

但于凤至没有退缩。她走到地图前,拿起红笔,在锦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沈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长春的位置,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笔尖用力,几乎戳破了纸张。

窗外传来号声,是下午训练的集合号。战士们将从温暖的营房里跑出来,在秋日的寒风中摸爬滚打,练刺杀,练爆破,练一切能在未来战场上活下去的本事。

他们不知道远在重庆的决策,不知道国际局势的复杂,甚至可能不知道这场战争最终会走向何方。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跟着于司令,打鬼子,保家乡。

这就够了。

于凤至放下笔,走出会议室。阳光正好,洒在根据地的每一寸土地上,洒在那些简陋的营房上,洒在正在训练的战士们身上。

也洒在她肩上,那颗将星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但她觉得,自己肩上最重的不是将星。

是那千千万万双期盼的眼睛。

是这片土地上,熬了十二年、终于看见曙光的人们,沉甸甸的信任。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

路还长。

但她会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直到真正的黎明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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