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霜降下来的时候,北满的气温骤降。早晨起来,营房外木桶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战士们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凝成雾。
于凤至披着棉大衣走进第一军的冬季整训场时,操场上已经是一片蒸腾的热气。士兵们赤着上身,在寒风中练习刺刀突刺,古铜色的脊背上滚落汗珠,一接触到冷空气就化作白烟。
“杀——!”
数百人同时突刺的吼声震落了松枝上的霜花。于凤至站在队列侧方,看得很仔细。她的目光从一个士兵移到另一个士兵,观察他们的步伐是否扎实,突刺的角度是否刁钻,收枪的动作是否干脆。
“停!”
教官吹响哨子。队伍立正,胸膛起伏,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地上,很快结成冰珠。
于凤至走到队列前,从一个年轻战士手里接过步枪。枪是缴获的三八式,枪托上还残留着日军的菊花纹章,但已经被磨得模糊。她掂了掂分量,然后做了个标准的突刺动作——不是表演,是带着杀意的、真正要在战场上用的那种突刺。
枪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寒光,停在一个假想敌的咽喉位置。
“看到问题了吗?”她放下枪,问那个年轻战士。
战士涨红了脸:“报、报告副总司令,我……我不知道。”
“你的枪刺出去时,手腕是松的。”于凤至握住他的手腕,能感觉到年轻人在微微发抖,“战场上,敌人不会站着不动让你捅。如果你的手腕松了,刺中目标时枪会打滑,最多划破皮肉,要不了命。”
她转向整个队列:“刺刀不是摆设,是最后保命的家伙。你们练的不是花架子,是杀人的本事。记住三点:脚要稳,腰要拧,手要狠。每一刺出去,都要想着——这一下,要捅穿鬼子的心脏。”
说完,她把枪还给战士,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教官重新组织训练的口令声,这一次,战士们的吼声更狠,突刺的动作更凶。
整训场另一头是炮兵训练区。五门缴获的日军九二式步兵炮排成一列,炮手们正在练习快速装填。一个炮组最快能在十二秒内完成一发炮弹的装填、瞄准、击发,但这还不够。
“再快两秒。”于凤至对炮兵连长说,“战场上,快两秒,可能就少死几个人。”
“副总司令,这已经是极限了。”连长抹了把汗,“炮弹重,装填手体力跟不上。”
“那就换人。三人一组,轮流装填,保持节奏。”于凤至走到一门炮前,亲自试了试炮弹的重量——二十多斤,对于长时间作战的士兵来说,确实是沉重的负担,“另外,从明天起,所有炮手每天加练举重。不是练肌肉,是练耐力。”
她走到炮镜前,俯身瞄准。十字准星里,八百米外山坡上画着的一个白色圆圈微微晃动——那是假想的日军机枪阵地。
“风速?”她问。
“西北风,二级。”观测员立刻回答。
“海拔?”
“比目标高十五米。”
于凤至调整标尺,手指在冰冷的金属上停顿了片刻,然后说:“开炮。”
炮手拉动击发绳。炮身猛地后坐,炮口喷出火焰和浓烟。几秒钟后,远处山坡上腾起一团烟尘——偏离目标约十米。
“修正。”于凤至直起身,“偏右,加两密位。再来。”
第二发炮弹准确命中白色圆圈。
炮手们发出低低的欢呼。于凤至脸上却没有笑容:“记住刚才的参数。风向、海拔、气温、炮管温度——所有这些都会影响弹道。你们要练的不仅是打得准,是要在任何条件下,第一发就能命中。”
离开炮兵训练区,于凤至去了最远处的工兵训练场。这里正在进行爆破作业训练。战士们两人一组,一个负责安放炸药,一个负责铺设导火索。训练用的不是真炸药,是沙包,但程序和真的一样严谨。
于凤至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停。”
训练中止。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们现在炸的是什么?”她问。
一个班长回答:“报告,模拟炸桥。”
“桥有多长?什么结构?桥墩是石头的还是混凝土的?河水多深?流速多少?”
一连串问题把班长问懵了。
“不知道这些,你怎么知道该用多少炸药?放在什么位置?”于凤至的声音严厉起来,“爆破不是点鞭炮,是科学。炸一座桥,炸药放少了,桥炸不断;放多了,浪费。更危险的是,如果炸药位置不对,可能只炸掉桥面,桥墩还在,鬼子修修就能用。”
她走到模拟的“桥”边,蹲下身:“记着:炸桥,炸药要贴紧桥墩的水下部分。因为水能传导冲击波,效果比炸桥面好三倍。炸铁轨,炸药要放在铁轨接缝处,那里最脆弱。炸碉堡……”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炸碉堡,最好别用炸药。”
工兵们愣住了。
“那用什么?”
“用烟。”于凤至站起身,“碉堡有射击孔,你们把点燃的湿柴塞进去,烟灌进去,鬼子要么憋死,要么跑出来。跑出来,就是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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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拍拍手上的土:“打仗要用脑子。你们是工兵,不是送死的。每一包炸药,都要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离开训练场时,太阳已经升到中天。于凤至没有回总部吃饭,而是拐进了附近的一个屯子。屯子里正在搞“冬藏”,家家户户都在挖地窖,储存过冬的白菜、萝卜、土豆。
马大娘看见她,老远就招手:“于司令!正说您呢!快来看看咱们新挖的地窖!”
地窖挖得很深,里面已经码放了不少白菜。于凤至弯腰进去,用手摸了摸土壁:“潮气重了。得再晾两天才能放菜,否则会烂。”
“哎哟,可不是嘛!”马大娘一拍大腿,“还是您懂!”
“不是懂,是吃过亏。”于凤至走出地窖,“去年我们储存的土豆烂了一半,战士们吃了拉肚子。后来才总结出经验:地窖挖好后,要烧火烘两天,去潮气。放菜时,每层要垫干草,隔潮。”
正说着,屯子口传来马蹄声。徐建业策马赶来,翻身下马时脸上带着急色。
“副总司令,延安急电。”
于凤至接过电报,走到一边看。电报不长,但内容让她眉头紧锁——华北八路军在冀中发动大规模攻势,遭遇日军顽强抵抗,伤亡惨重。延安询问东北战区能否在辽西发动牵制作战,缓解华北压力。
她把电报折好,问:“咱们自己的情况呢?”
“各军整训按计划进行,但进度不一。”徐建业低声说,“第一军最好,第二军次之,第三军……陈望报告,长白山已经开始下雪,训练很困难。”
“困难也要训。”于凤至把电报塞进口袋,“回电延安:我部将在十日内,于辽西发动新一轮攻势,牵制关东军至少两个师团。但有个条件——”
她顿了顿:“请华北方面,在战役结束后,支援我们一批军工技术人才,特别是炼钢和火药方面的专家。”
徐建业怔了怔:“副总司令,咱们现在自顾不暇,还要主动出击?”
“正因为自顾不暇,才要主动出击。”于凤至望向南方的天空,“如果我们现在退缩,重庆会更看不起我们,日本人会更猖狂,老百姓会更失望。只有打,不停地打,打出威风,打出空间,咱们才能活下去,才能发展。”
她转身看向屯子里那些正在忙碌的百姓:“你看他们,为什么支持我们?不是因为我们发粮食——粮食本来就是他们种的。是因为我们敢打,能打,能保护他们。如果我们缩起来,他们的心就冷了。”
徐建业沉默了。
“去准备吧。”于凤至说,“命令第一军、第二军,三日内完成作战准备。目标——北镇。告诉赵永胜和王栓柱,这一仗不仅要打赢,还要打得漂亮。我要让重庆看看,断了美援,咱们照样是能啃硬骨头的虎狼之师。”
“是!”
徐建业上马离去。马蹄声渐渐远去,屯子里又恢复了平静。只有挖地窖的锹镐声,和远处训练场传来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
马大娘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于司令,又要打仗了?”
“嗯。”于凤至点头,“大娘,屯子里能出多少支前队?”
“二十个壮劳力没问题!”马大娘挺起胸脯,“粮食、担架,咱们都有准备!”
“不够。”于凤至说,“这次需要更多。特别是会修路的,会架桥的。仗打起来,后勤线就是生命线。”
“我去组织!”马大娘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于司令,您……您也要保重。咱们屯子,不能没有您。”
这话说得很朴实,但于凤至听得心头一热。她点点头,没说什么。
下午,她去了军械修理厂。山本清和老赵师傅还在围着那台车床忙活,但这次气氛不一样了——机器正在运转,发出平稳的嗡嗡声。一根炮弹壳正在被切削,铁屑像金色的丝带一样卷曲着落下。
“成了?”于凤至问。
山本清抬起头,眼镜片上全是油污,但眼睛亮得惊人:“精度……达到要求!可以生产合格的弹壳了!”
老赵师傅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副总司令,您看!咱们自己造的炮弹壳!”
于凤至接过那根还带着余温的铜质弹壳,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闪着金属特有的冷光。壳身上已经刻上了编号和日期:19431027。
“一天能产多少?”她问。
“现在……三十个。”山本清说,“等工人熟练了,能达到五十个。如果……如果能再搞到一台车床,能翻倍。”
“车床会有的。”于凤至把弹壳还给他,“先保证质量。咱们的炮弹,不能在自己人头上炸。”
离开修理厂时,夕阳西下。橘红色的阳光洒在根据地的山山水水上,给秋日的萧瑟添了一抹暖意。
于凤至独自登上那个熟悉的小山岗。从这里,能看到整片根据地——营房的炊烟,训练场扬起的尘土,屯子里忙碌的人影,还有远处山脊上巡逻哨兵的身影。
三年了。从几千残兵,到二十万大军;从深山老林,到控制半个东北。每一步都踩着同志的血,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汗水。
而现在,最难的路才刚刚开始。
没有外援,没有退路,只有手中的枪,和身后千千万万双期盼的眼睛。
但她不怕。
因为这支军队,这片土地,这些人,已经在血与火中淬炼成了真正的钢铁。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于凤至紧了紧棉大衣,转身下山。
她的脚步很稳。
像这北满的山,像这黑土地。
风吹不倒,雪压不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