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的地图在于凤至桌上摊了三天。不是一张,是七张——不同比例、不同年份、不同来源的地图拼接在一起,边缘用浆糊粘得歪歪扭扭,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已经盖住了原本的地形线。
她在这张“拼图”前坐了太久,久到徐建业送来的晚饭都凉透了。油灯的光晕在图纸上晃动,那些代表日军碉堡的三角符号、代表铁丝网的虚线、代表雷区的阴影,在她眼里渐渐活过来,组合成一道立体的、狰狞的防御体系。
北镇不大,只是个县城。但它卡在辽西走廊的咽喉位置,西接锦州,东连沈阳,南面是渤海湾。日军在这里经营了十年,城墙加高加厚,城外挖了三道反坦克壕——虽然他们根本没有坦克可反。城墙上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机枪巢,四个角楼改造成了永备火力点,配有重机枪和掷弹筒。
最棘手的是城北那片丘陵。日军在上面修了六个相互呼应的碉堡群,控制着通往城内的唯一公路。想要攻城,必须先拔掉这些钉子。
于凤至的手指在丘陵区域反复摩挲。她想起许亨植的侦察报告:那些碉堡不是简单的砖石结构,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墙厚半米,普通山炮打上去就是个白点。每个碉堡驻守一个小队,配有三天以上的粮食弹药,还有独立的水源——一口深井。
强攻的代价,她算过。即使把第一军全部压上去,至少也要付出一千五百人的伤亡,还不一定能拿下来。
但不打不行。华北的压力已经传递过来,延安的电报一封比一封急。重庆的冷眼、美援的断绝,这些都可以不在乎,但华北的同志正在流血,她不能坐视。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
进来的是冯仲云。他手里拿着一叠纸,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副总司令,冬季政治整训的方案拟好了。您看看。”
于凤至接过方案,快速浏览。厚厚几十页,从连队士兵委员会的选举细则,到“诉苦大会”的组织流程,到“为谁打仗、靠谁打仗”的大讨论提纲,写得详细而具体。
“很好。”她抬起头,“但要加一条:所有干部必须参加。从连长开始,到军长,每个人都要在士兵面前讲自己的经历——怎么参加的队伍,打过哪些仗,犯过哪些错误,怎么改正的。讲完,让士兵评议。”
冯仲云怔了怔:“这……会不会削弱指挥员的威信?”
“真正的威信,不是摆架子摆出来的。”于凤至放下方案,“咱们的队伍为什么能打赢?不是因为指挥员多厉害,是因为每个战士都知道为什么打仗。如果他们知道,他们的军长、师长也是穷苦人出身,也挨过饿、受过欺,也迷茫过、害怕过,他们会更信任这支队伍。”
她顿了顿:“告诉干部们,脱了军装,大家都是老百姓。穿上军装,是为老百姓扛枪。这个道理,要天天讲,月月讲。”
冯仲云认真记下,又问:“整训什么时候开始?”
“等打下北镇。”于凤至的目光回到地图上,“仗打完了,人心最容易散。那时候整训,效果最好。”
冯仲云离开后,夜更深了。于凤至没有继续看地图,而是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冽气息。远处的营房大多已经熄灯,只有哨塔上还有微弱的光。
她想起白天在兵工厂看到的情景——山本清带着几个学徒,正在尝试用土法提炼硝石。那些年轻人手被腐蚀得通红,但眼睛里的专注让人动容。老赵师傅则带着另一批人,在修复一门缴获的日军野炮。炮管有细微的裂纹,他们用烧红的铁箍一点点箍紧,像给重伤的战友做手术。
根据地的每个人都在拼命。战士在训练,工人在生产,农民在储粮,学生在识字。他们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活着,但他们相信一件事:跟着于司令,有盼头。
这份信任,重如千钧。
于凤至关上窗户,重新坐回桌前。这次她没有看地图,而是摊开一张白纸,开始写作战计划。
不是通常那种条条框框的作战命令,而是一封信。一封写给所有参战官兵的信。
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
“同志们:”
“我们又要打仗了。这次打北镇,不是因为它多重要,是因为必须打。华北的同志在流血,延安在看着我们,重庆在等着看我们笑话。这一仗,我们必须赢。”
“但我不想骗你们。北镇不好打。鬼子修了十年的工事,城墙厚,碉堡硬,火力猛。强攻,会死很多人。可能是你,可能是我,可能是我们身边的战友。”
“所以我要求你们:既要勇敢,更要聪明。不要蛮干,不要送死。每一个冲锋,都要想好怎么撤回来;每一个阵地,都要修得能扛住炮击;每一个战友倒下,都要想办法抢回来。”
“我们打仗不是为了死,是为了活——让我们活,让爹娘活,让子孙后代活。所以,能少死一个人,就少死一个人。能用计谋拿下的,就不要用命去填。”
“记住: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支队伍的宝贝。少一个,我心痛一天。少十个,我睡不着觉。”
“等打完这一仗,我给你们请功。活着的,戴大红花;牺牲的,立纪念碑。我保证,你们的名字,会被刻在石头上,被写进书里,被子孙后代记住。”
“因为你们不是为了某个人打仗,是为了这片土地,为了三千万东北父老,为了一个堂堂正正活着的权利。”
“此致”
“于凤至,民国三十二年冬月初三夜”
写完后,她仔细折好信纸,装进信封。想了想,又抽出来,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另:仗打完,我请你们喝酒。地瓜烧,管够。”
第二天一早,这封信被抄写成数百份,分发到各连队。没有正式的动员大会,指导员就在训练间隙,站在队列前念。念到“少一个,我心痛一天”时,很多战士低下头,偷偷抹眼睛。念到“地瓜烧,管够”时,队伍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但训练时,所有人都更拼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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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战会议是在一个废弃的煤矿调度室里开的。墙上挂着北镇的巨幅地图,比于凤至桌上那张更详细——连每条小巷、每口水井都标出来了。
赵永胜、王栓柱、陈望都到了。许亨植也从前线侦察回来,满脸风尘,但眼神锐利。
“先说坏消息。”许亨植开门见山,“北镇的防御,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强。除了已知的六个碉堡群,城东又发现了两个隐蔽的暗堡,位置刁钻,可以交叉封锁整个东门。另外,城墙下埋了地雷——不是普通的步兵雷,是反坦克雷,估计是从南洋战场运回来的剩余物资。”
“好消息呢?”于凤至问。
“好消息是,守军兵力不足。”许亨植的教鞭点在地图上,“原来驻守的一个联队,上周调走了一半去增援锦州。现在城里只有一千五百日军,加上伪军,总兵力不到三千。而且,伪军里有我们的人。”
他指向城西一个区域:“伪军第三营营长,姓韩,辽宁本溪人。他母亲和妹妹在我们根据地,上个月他托人捎信,说愿意反正,条件是保证他家人的安全。”
“可信吗?”陈望皱眉。
“我派人核实了。”许亨植说,“他母亲确实在我们这儿,妹妹在女兵连当卫生员。另外,他营里三个连长,两个已经被我们争取过来。”
于凤至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她的思考习惯——每次重大决策前,都会这样敲击,像在敲打自己头脑中的每一处关节。
“强攻的计划不变。”她终于开口,“但打法要变。韩营长这条线,不能用得太早。让他按兵不动,等总攻开始后,再临阵倒戈——打鬼子一个措手不及。”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六个碉堡群,咱们一个一个啃。但不是硬啃,是智取。”
教鞭点在最外围的1号碉堡:“这里离公路最近,鬼子警戒最严。但不远处有片坟地,地势略高。咱们趁夜把一门山炮运上去,黎明时突然开火,打掉它的射击孔。”
移到2号碉堡:“这个碉堡背靠悬崖,正面难攻,但悬崖可以爬。组织一个突击队,夜里从悬崖摸上去,用手榴弹和炸药包解决。”
3号、4号碉堡……
她一个一个说过去,每个碉堡都有针对性的打法。有些是利用地形,有些是声东击西,有些是里应外合。没有一个是简单的“冲上去”。
说到最后一个6号碉堡时,她停顿了一下:“这个,交给工兵连。挖地道,一直挖到碉堡底下,然后埋炸药。不要炸塌,只要震塌——让鬼子以为是地震,等他们跑出来,机枪伺候。”
王栓柱忍不住问:“挖地道……来得及吗?”
“来得及。”于凤至看了眼日历,“现在是冬月初五。我给你二十天时间,挖通一条两百米的地道。土往哪里运、怎么伪装、怎么保持通风,许副参谋长会帮你。”
许亨植点头:“我已经选好了位置。地道入口在一片荒坟后面,出口正好在碉堡的厕所下面——那里是防御死角。”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赵永胜拍了下桌子:“好!就这么打!让鬼子尝尝咱们的厉害!”
“但有一点。”于凤至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个人,“所有计划,必须严格保密。参与行动的部队,从现在起单独驻扎,断绝一切对外联系。许亨植,你负责反谍报工作——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控制。”
“明白!”
散会后,于凤至留下许亨植。
“那个韩营长,”她低声说,“派人告诉他:反正的时机,由我们定。如果他擅自行动,或者走漏风声,他母亲和妹妹的安全,我无法保证。”
这话说得很冷。许亨植怔了怔,但随即点头:“是。我会把话传到。”
“还有,”于凤至的声音更低了,“准备一个备用方案。万一韩营长是诈降,或者被鬼子发现了,我们怎么补救?”
许亨植想了想:“那就强攻。用炮火覆盖城墙,然后步兵冲锋。代价会很大,但……”
“但必须打。”于凤至接上他的话,“因为这一仗,关系到整个东北战局的走向。赢了,辽西门户洞开,我们可以威胁沈阳。输了,士气受损,重庆更会看轻我们。”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起的细雪。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不大,但很冷。
“去准备吧。”她说,“二十天后,我要看到北镇城头,插上我们的红旗。”
许亨植敬礼离开。于凤至独自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雪越下越大了。
但炉火已经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