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北的山坡上。
许亨植趴在一个雪窝里，手里紧紧握着起爆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座碉堡——六号碉堡，日军在北镇外围最坚固的支撑点。
地道昨晚就挖通了，五百公斤炸药已经埋在碉堡正下方。现在，只要他按下这个按钮，那座钢筋混凝土的怪物就会飞上天。
但他不能按，现在还不行。按照计划，要等城内战斗进入白热化，等日军把预备队调去增援城墙时，再炸掉碉堡，彻底瓦解城防体系。
雪越下越大，几乎遮住了视线。许亨植只能靠耳朵听——听城里的枪炮声，判断战况的激烈程度。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一年。
忽然，他听见城里的枪声发生了变化——从最初的密集，变得稀疏，然后又骤然激烈起来，而且声音在向城内移动。
这意味着，城墙被突破了，战斗已经进入巷战阶段。
就是现在。
许亨植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下了起爆钮。
起初什么都没发生。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装置失灵了。但下一秒，大地猛地向上拱起，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翻身。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才传来——不是一声，是连续不断的、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那座碉堡，连同它所在的半个山坡，在冲天的火光和烟尘中消失了。爆炸的气浪横扫过来，即使隔着几百米，许亨植还是被掀翻在雪地里，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
他挣扎着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雪泥，望向爆炸的方向。那里现在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弹坑，边缘还在冒着黑烟，碎石和扭曲的钢筋散落得到处都是。
碉堡里的那个小队日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为了齑粉。
许亨植咧嘴笑了，笑容很狰狞。他抓起身边的步枪，对身后的工兵们吼道：“走！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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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侧门内，韩营长的手心全是汗。
他带着二十几个心腹，埋伏在门洞两侧的阴影里。门外，激烈的枪炮声不断传来，每一次爆炸都让他的心跟着一跳。时间已经过了子时，但接应的人还没来。
“营长，鬼子来了！”一个士兵压低声音说。
韩营长探头看去，只见一队日军宪兵正朝这边跑来，大约十几个人，带队的是个中尉。显然，城内的混乱已经引起了警觉。
“准备。”他低声说，握紧了手里的枪。
日军中尉走到门前，厉声问：“这里谁负责？”
韩营长走出来，敬了个礼：“太君，是我。”
“为什么不开门增援？”中尉盯着他，手按在刀柄上。
“卑职接到命令，死守西门，防止共军从这边突破。”韩营长脸上堆着笑，但后背已经湿透了。
“八嘎！”中尉一巴掌扇过来，“现在东门告急，你还守什么西门？开门！我要出去指挥反击！”
韩营长挨了一巴掌，脸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动，只是慢慢抬起头，眼神变了。
“太君，”他说，声音很轻，“您出不去了。”
中尉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韩营长已经拔出了枪。
枪声在狭窄的门洞里格外刺耳。中尉捂着胸口倒下时，眼睛瞪得滚圆，似乎不敢相信一个伪军营长敢向他开枪。
枪声就是信号。埋伏的士兵同时开火，那队日军宪兵在狭窄的空间里根本来不及反应，短短十几秒就全部倒地。
韩营长踢开中尉的尸体，对手下吼道：“开门！发信号！”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门外的风雪灌进来，带着硝烟和血腥味。一个士兵举起手电筒，对着黑暗处打了三长两短的信号。
几秒钟后，黑暗中传来了回应——也是三长两短。
紧接着，无数人影从雪幕中冲出来，像一群沉默的饿狼，瞬间涌进了城门。
为首的军官冲到韩营长面前，敬了个礼：“韩营长，辛苦了！我是第一军特务连长，奉命接应！”
“我家眷……”韩营长急切地问。
“已经救出来了，现在很安全。”连长拍拍他的肩膀，“现在，带我们去守备司令部。”
韩营长重重点头，转身带路。他的手还在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终于，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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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持续了一整夜。
当黎明来临时，雪停了。晨光艰难地穿透硝烟，照在北镇残破的城墙上。那面膏药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红色的战旗，在晨风中猎猎飘扬。
街上到处是瓦砾和尸体，有的地方还在燃烧，黑烟直冲天空。但枪声已经稀疏下来，只剩下零星的战斗在个别角落继续。
于凤至是在天亮后进城的。她骑着马，沿着主街慢慢走，徐建业和警卫员跟在后面。街道两旁，战士们正在清理战场，收殓烈士，收押俘虏。百姓们从藏身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眼神里混杂着恐惧、茫然，还有一丝隐约的希望。
她在守备司令部门前停下。这里昨晚经历了最激烈的战斗，门前的石阶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到现在还没干透。赵永胜、王栓柱、许亨植都在这里等她，三个人身上都挂着彩，但眼睛亮得像燃烧的炭。
“副总司令，”赵永胜敬礼，声音嘶哑，“北镇……拿下了。”
于凤至下马，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然后望向那栋被炮火熏黑的建筑。大门上还残留着弹孔，窗户全碎了，但门楼上那面红旗，在晨光中红得耀眼。
“伤亡呢？”她问。
赵永胜低下头：“初步统计……牺牲一千二百余人，重伤五百多。鬼子……歼灭约两千，俘虏三百。”
又是一千二百人。
于凤至闭上了眼睛。风吹过，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也带着远处百姓隐约的哭声。
许久，她睁开眼，走到赵永胜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上的雪：“辛苦了。带战士们去休整，好好安葬烈士，厚待伤员。”
“是。”
她转身，看向街边那些探头探脑的百姓，忽然提高了声音：“乡亲们！”
所有人都看向她。
“北镇光复了！”她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从今天起，这里不再是日本人的地盘，是咱们中国人自己的地盘！我保证，三天之内，开仓放粮，按户分配！所有被鬼子强占的房子、田地，全部归还！”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压抑的、小心翼翼的欢呼。有人哭了，有人跪下了，更多人只是呆呆地站着，似乎还没从这场巨变中反应过来。
于凤至没有再多说。她重新上马，对徐建业说：“给延安、给重庆、给张总司令，发电报。就说——”
她顿了顿，望向东方升起的太阳。
“北镇已克。辽西门户洞开。东北战区，转入全面反攻。”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渐渐远去。
身后，那面红旗在北镇的晨风中，越飘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