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炉火正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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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北镇城东的打谷场上,积雪被清扫出一片空地。没有搭台子,没有挂横幅,只有几百个从各家各户搬来的条凳、木墩、甚至砖头,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天色阴沉,北风卷着细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但场子上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人——有穿军装的战士,有裹着破棉袄的老百姓,还有那些从荣军巷被搀扶来的伤残兵。

于凤至站在圆圈中央。她今天连棉袄都没穿,就一件洗得发白的单军装,袖口还打着补丁。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管,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今天这个会,”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咱们不叫开会,叫唠嗑。唠唠这些年,咱们是怎么过来的,唠唠以后,咱们想怎么过。”

场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

“我先唠。”她顿了顿,“我老家在关里,具体哪就不说了。九一八那年,我正在北平念书。听见东北丢了,三千万同胞成了亡国奴,我心里憋得慌。那时候就想,读书有什么用?国都亡了,书念得再好,也是给人当奴才。”

她走到一个老大娘身边,在条凳上坐下:“后来我来了东北。第一站是锦州,看见的是什么?是日本人骑着高头大马在街上走,中国人见了就得鞠躬;是日本兵随意闯进民宅,看上什么拿什么;是咱们的姑娘媳妇,大白天不敢出门,怕被掳走。”

老大娘抹了抹眼睛,低声说:“可不咋的……我那二闺女,就是被鬼子……”

于凤至握住大娘的手,继续往下说:“再后来,我跟着队伍进了山。冬天零下四十度,咱们住地窨子,啃冻窝头。有时候断粮了,就吃树皮、吃草根。很多同志没死在战场上,死在冻饿里。为什么?因为咱们的枪不行,炮不行,只能拿命去换。”

她站起身,走到一个独臂的伤员面前:“这位兄弟,你叫什么?”

“报、报告副总司令,我叫孙铁柱。”

“铁柱,你这条胳膊,怎么没的?”

孙铁柱挺起胸膛,声音有些发颤:“打北镇的时候,鬼子机枪封锁了突破口。咱们连冲了三次,死了十几个弟兄。我看不行,就抱着炸药包往上冲,想炸了那挺机枪。离着还有二十米,鬼子的炮弹来了……”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于凤至拍拍他的肩膀,又走到王小虎面前。王小虎脸上的纱布拆了,露出狰狞的伤疤,左眼几乎睁不开。

“小虎,你呢?”

王小虎站起来,声音很哑:“我是爆破手。炸六号碉堡的时候,导火索烧得太快,我没来得及跑远……脸烧了,但碉堡炸了,值。”

场子里响起低低的抽泣声。有些老兵想起了死去的战友,把脸埋在手掌里。

于凤至重新走回中央,这次她的声音提高了:“同志们,乡亲们,咱们为什么遭这些罪?因为咱们的国家弱,因为咱们的政府无能,因为咱们的军队不争气!九一八,三十万东北军,一枪不放撤进关内。七七事变,几百万国军,一退再退,丢了半个中国!”

她猛地一挥手:“可咱们屈服了吗?没有!咱们在山里打,在林子里打,在冰天雪地里打!没有枪,从鬼子手里夺;没有粮,自己开荒种;没有后方,老百姓就是咱们的后方!为什么?因为咱们知道,跪着活,不如站着死!”

风更大了,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飘忽,但每个字都砸进人心里。

“现在,北镇打下来了。可咱们能松口气吗?不能!”她指向荣军巷的方向,“那边躺着的几百个弟兄,他们的血还没干!城外埋着的一千多个烈士,他们的眼睛还看着咱们!咱们要是现在松了劲,忘了本,他们的血就白流了,他们的命就白丢了!”

一个老汉忽然站起来,颤巍巍地说:“于司令,您说吧,咱们该咋办?俺们都听您的!”

“对!听于司令的!”场子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于凤至摇摇头:“不是听我的,是听咱们自己的。听那些牺牲的弟兄的,听那些受苦的百姓的,听咱们心里那口还没咽下的气!”

她顿了顿,声音缓和下来:“今天咱们唠这些苦,不是为了哭,是为了记住。记住咱们为什么打仗,记住咱们为谁打仗。等仗打完了,咱们要建一个什么样的世道?”

她走到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面前,蹲下身:“孩子,你长大了想干啥?”

男孩怯生生地说:“我想……我想当兵,打鬼子。”

“为什么?”

“因为我爹让鬼子打死了。”

于凤至摸摸他的头,站起身,对着所有人说:“咱们打仗,就是为了让这些孩子,将来能说:‘我想当老师’,‘我想当医生’,‘我想当工人’——而不是只能说:‘我想当兵,给我爹报仇’!”

场子里彻底安静了。只有风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等打跑了鬼子,”于凤至继续说,“咱们要办学校,让所有孩子都能念书;要开工厂,让所有人都有活干;要分土地,让种地的人能吃上自己种的粮;要建医院,让生病的人能看得起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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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那个被王二狗糟蹋过的姑娘面前——姑娘今天也来了,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还有,”于凤至握住她的手,“咱们要立规矩。男人不能欺负女人,当官的不能欺负老百姓,有钱的不能欺负穷苦人。谁要是敢犯,军法处置,国法严惩!”

姑娘抬起头,眼泪唰地流下来。

于凤至最后走回中央,声音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这些话,不是我于凤至一个人说的,是咱们千千万万牺牲的弟兄用命换来的,是咱们三千万东北父老用血泪哭出来的!谁要是忘了,谁就是对不住那些死去的人,对不住那些还活着的人!”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从今天起,咱们的队伍要立三条新规矩:第一,一切缴获要归公,统一分配;第二,官兵平等,干部不能搞特殊;第三,老百姓的事最大,谁欺压百姓,就是咱们全军的敌人!”

场子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不是礼节性的,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混杂着眼泪和呐喊。

大会散了,但人没散。老百姓围着战士们问长问短,战士们帮着老百姓扛东西、修房子。那些伤残兵被搀扶着走在街上,第一次挺直了腰杆——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再是废人,是功臣,是这个新世道的建设者。

于凤至站在打谷场边,看着这一幕。徐建业走过来,低声说:“副总司令,您今天这番话……传出去后,恐怕……”

“恐怕有人会说我收买人心?说我蛊惑群众?”于凤至笑了笑,“让他们说去。我只知道,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坏,他们清楚得很。”

她转身往县衙走,脚步很稳。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荣军工厂的事,筹备得怎么样了?”

“已经选好址了,就在城东那家废弃的榨油坊。工具、原料正在筹措,就是……缺技术工人。”

“从沈阳找。”于凤至说,“让许亨植去办。花钱请,讲道理请,实在不行……绑也要绑几个来。告诉那些师傅,来了之后,待遇从优,家属安置,干满三年,来去自由。”

徐建业笑了:“您这招……跟鬼子抢人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于凤至正色道,“鬼子是强迫,咱们是请。来了之后,是当人,不是当奴隶。”

回到县衙,张兰生和冯仲云已经在等她了。两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

“副总司令,”张兰生递过来一叠纸,“这是今天大会后,各连队自发写的决心书、保证书。有些战士不识字,就按手印。您看看。”

于凤至翻看着那些粗糙的纸张。有些字歪歪扭扭,有些话前言不搭后语,但那股劲儿,那股要把命都豁出去的劲儿,透过纸张扑面而来。

“保存好。”她说,“等将来,这些都是历史。”

冯仲云接话:“还有件事。今天大会后,老百姓主动来找我们,要求成立‘支前委员会’。他们说,以前是被迫支前,现在是自愿。要人出人,要粮出粮。”

“好事。”于凤至点头,“但要定规矩。支前不能影响生产,不能饿着肚子干。咱们要的是细水长流,不是一锤子买卖。”

正说着,报务员匆匆进来,手里拿着刚译出的电报。

“副总司令,延安急电。毛主席亲笔。”

于凤至接过电报。电文很短,只有一句话:“北镇做法甚好,可在各根据地推广。另,苏联观察组三日后抵北镇,望妥善接待。”

她把电报递给张兰生和冯仲云看。

“苏联人这时候来……”冯仲云皱眉,“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管他什么意,”于凤至说,“来了就是客。但记住三点:第一,该看的让他们看,不该看的不能看;第二,他们提的要求,能答应的答应,不能答应的坚决拒绝;第三,他们带来的‘礼物’,全部登记造册,统一分配。”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北镇的位置敲了敲:“苏联人也好,重庆人也罢,他们看到的北镇,不只是一座城,是咱们这三年苦熬硬打出来的样板。这个样板立住了,咱们才有底气跟他们谈;立不住,说什么都是空话。”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但打谷场那边还亮着火把——是老百姓自发组织的夜校开课了。识字的教不识字的,老兵教新兵,一片灯火通明。

于凤至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炉火已经烧旺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不断添柴,不断鼓风。

让这火烧得更旺,更红。

红到能照亮整个东北。

红到能烧出一个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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