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三,雪后初晴。北镇城外的官道上,三辆蒙着帆布的卡车碾过尚未融化的积雪,缓缓驶来。车轮在冻土上留下深深的辙印,像三道新鲜的伤口划破洁白的大地。
于凤至站在城墙上,举着望远镜观察。卡车上没有明显的标识,但帆布下隐约可见箱子的轮廓。车斗里坐着十几个穿苏式军大衣的人,领头的那个正举着地图和司机说着什么——是格罗莫夫中将,虽然只见过照片,但于凤至一眼就认出了那头标志性的灰白头发。
“来了。”她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徐建业说。
“按您吩咐,接待安排在县衙前院,不进城防工事区域。伙食按咱们战士的标准,加两个菜。住宿……就安排在原来的驿馆,已经打扫过了。”
于凤至点点头,转身下城墙。她没有换正式的军装,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制服,只是把头发仔细盘好,别上了一枚简单的木簪——那是张汉卿多年前送的,檀木质地,簪头雕着一只简朴的凤凰。
县衙前院已经摆好了桌椅。没有铺桌布,就用原木桌板,擦得干干净净。茶碗是粗瓷的,茶叶是北镇本地的山茶。几个文宣队的小姑娘正在往桌上摆放冻梨、炒瓜子——都是根据地自产的,不值钱,但诚意足。
格罗莫夫一行进城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老百姓没见过这么多高鼻深目的外国人,都躲在门后、窗后偷偷看。孩子们胆子大,追着车队跑,被大人拽了回去。
车在县衙门口停下。格罗莫夫第一个跳下车,他身材高大,裹着厚重的将校呢大衣,肩章上的将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跟在他后面的有七八个军官,还有一个穿便装、戴眼镜的中年人,手里拎着个皮箱。
“于副总司令!”格罗莫夫用生硬的中文打招呼,伸出手。
于凤至和他握手。对方的手掌宽厚有力,握得很实。“格罗莫夫将军,欢迎来到北镇。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格罗莫夫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年轻,也比他想象中……朴素。没有华丽的军装,没有前呼后拥的卫兵,甚至连个像样的指挥部都没有。但那双眼睛很亮,像北满冬天结冰的湖面,平静下透着冷冽。
众人落座。简单的寒暄后,格罗莫夫切入正题:“于副总司令,我这次来,一是代表苏联远东军区,向英勇的东北抗日联军表示敬意;二是想实地考察你们的作战能力和根据地建设情况。”
他说的是俄语,旁边的翻译官迅速译成中文。
于凤至微微一笑:“感谢苏联同志的关心。考察可以,但我们有几个条件。”
“请讲。”
“第一,军事禁区不能进——具体哪些是禁区,我们的参谋会告知。”
“第二,和老百姓接触,必须有我们的人陪同。”
“第三,”她顿了顿,看向格罗莫夫身后那个拎皮箱的便装男子,“这位同志是……”
“这位是伊万诺夫同志,军工专家。”格罗莫夫介绍,“他负责评估你们的军工生产能力,以便……提供适当的援助。”
伊万诺夫站起身,微微鞠躬。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眼镜片很厚,一副学者的样子。
于凤至点头致意,继续说:“第三,所有技术交流、物资援助,都必须通过正式渠道,签订书面协议。我们不接受私下交易,不接受附加政治条件。”
话说得很直白。格罗莫夫身后的几个军官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些意外。
“于副总司令,”格罗莫夫笑了,“您很谨慎。”
“不是谨慎,是规矩。”于凤至说,“我们和日本人打仗,靠的是规矩——官兵平等、军民一家、缴获归公。和友军打交道,也得有规矩。没有规矩,容易产生误会,容易出乱子。”
格罗莫夫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我接受您的条件。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考察?”
“今天下午就可以。”于凤至站起身,“先看看我们的荣军工厂、野战医院,还有……新办的老百姓夜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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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军工厂设在城东的废弃榨油坊里。工棚是临时搭建的,四面透风,但里面热气腾腾。十几个伤残战士正在工作——有的用独臂编筐,有的坐在轮椅上修理枪械,还有几个盲人在编织草鞋,手速快得让人眼花。
格罗莫夫走进去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他见过太多战争伤残者——在苏联,在欧洲,那些失去肢体的人大多眼神空洞,等待救济。但这里的每一个人,眼睛里都有光。
“这是孙铁柱,”于凤至介绍那个独臂编筐的年轻人,“北镇战役时炸断了胳膊,现在是我们编织组的组长。他编的背篓、筐篮,老百姓抢着要。”
孙铁柱抬起头,看见于凤至,想站起来,被她用手势制止。
“继续干活。”她说,“让苏联同志看看咱们的手艺。”
伊万诺夫蹲下来,仔细看孙铁柱手里的半成品。柳条编得密实均匀,接头处处理得干净利落。“这个……能负重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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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斤没问题。”孙铁柱咧嘴笑了,“咱们编的时候,中间加了藤条,结实。”
格罗莫夫问:“你们的产品,销路怎么样?”
“供不应求。”于凤至回答,“老百姓要,部队也要。挣的钱,一半归工厂发展,一半分给工人。残疾重的多分,残疾轻的少分,但每个人都能养活自己。”
她走到一个盲人面前:“这是老李,原先是矿工,眼睛被鬼子打瞎了。现在编草鞋,一天能编三双。他说,虽然看不见了,但手还能动,就不能白吃饭。”
老李听见说话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望”向声音的方向:“是于司令来了?”
“是我,老李。苏联同志来看你了。”
“苏联同志好!”老李大声说,“谢谢你们帮咱们打鬼子!等仗打完了,我编双最好的草鞋送给你们!”
翻译把话译过去。格罗莫夫沉默了很久,最后对老李说:“谢谢你,同志。你的礼物,我一定收下。”
从荣军工厂出来,格罗莫夫问:“像这样的伤残战士,你们有多少?”
“北镇有三百多,整个根据地……大概五千。”于凤至说,“我们正在筹备更多的荣军工厂,让每个伤残兄弟都能自食其力。”
“这需要很多资源。”
“所以我们自己种地,自己开矿,自己生产。”于凤至指了指远处山上的岗哨,“看见了吗?那座山里有铁矿,品位不高,但够我们用。山下有煤矿,虽然是小矿,但能炼焦、烧砖。我们还在试着自己造机床,造子弹,造炮弹——虽然质量不如日本货,更不如苏联货,但能用。”
她说得很平静,但格罗莫夫听出了话里的分量。这不是在诉苦,是在宣告:我们能活下去,能打下去,不需要施舍。
下一站是野战医院。条件比荣军工厂更简陋——教室改的病房,课桌拼的病床,药品稀缺到要用煮沸的盐水代替消毒水。但病房里很干净,伤员的精神状态出乎意料的好。
白院长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看见于凤至,点点头:“副总司令。”
“这位是苏联的格罗莫夫将军,来考察的。”
白院长用俄语打了招呼——他年轻时在哈尔滨的俄国医院工作过。格罗莫夫很惊讶:“您会俄语?”
“会一点。”白院长继续手里的工作,“将军,您看这个伤员,左腿截肢,伤口感染,我们只有最基本的消炎药。如果是在苏联的医院,他活下来的概率有多大?”
格罗莫夫看了看伤员的状况,低声对伊万诺夫说了几句。伊万诺夫打开皮箱,取出一份清单:“我们带来了一批药品,包括盘尼西林、磺胺、手术器械。可以……捐赠给医院。”
白院长的眼睛亮了,但没接话,看向于凤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