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工厂设在北镇城外十里的一处隐蔽山谷里。为了防备日军空袭,所有的工棚都搭在陡峭的山崖下,用松枝和藤蔓伪装。人还没走近,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不是简单的叮当敲打,而是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嗡鸣,像是某种沉重的机械在运转。
于凤至在山谷口下马,把缰绳交给警卫员,自己徒步往里走。脚下的路是新修的,用碎石铺过,但已经被运料的车轱辘轧出了深深的车辙。路两旁,几个半大的孩子正从溪流里挑水,晃晃悠悠地往工棚送——他们是工人的子弟,干不了技术活,就帮着打杂。
“于司令来了!”一个眼尖的孩子喊了声。
工棚里嗡鸣声停了。山本清掀开油布帘子走出来,脸上沾着机油和煤灰,眼镜片上糊了一层白雾。看见于凤至,他下意识地想鞠躬,但中途改成了不太标准的军礼。
“副总司令,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的新玩意儿。”于凤至走进工棚,里面的热气扑面而来。
工棚正中,一台奇怪的机器正在运转。它不像传统的锻锤那样上下撞击,而是通过一套复杂的齿轮和连杆,让一根粗壮的冲头做往复运动。每一次冲压,都发出沉闷的“砰”声,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震动。
“这是……”于凤至靠近了些。
“冲床。”山本清用袖子擦了擦眼镜,重新戴上,“用缴获的汽车发动机改造的。原来是用人力锻打弹壳,一天最多三十个。现在用这个,一小时就能冲一百个。”
他指了指旁边堆着的成品——黄铜的弹壳在油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每一个都规整得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于凤至拿起一个弹壳,仔细看底部的标识:“刻字了?”
“嗯。‘北兵工,甲申春’。”山本清有些不好意思,“我想着……得留个记号。等将来,后人看见这些弹壳,知道是咱们自己造的。”
甲申年。1944年。
于凤至摩挲着那几个小小的刻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三年了,从用缴获的日军弹药,到修复破损的枪械,再到自己造子弹、造炮弹。每一步都艰难得像在悬崖上走路,但每一步,都让这支队伍更独立,更坚韧。
“质量怎么样?”她问。
“比鬼子的差一点,但够用。”山本清从成品堆里挑出一个,“您看,壁厚均匀,底火室尺寸标准。就是铜料纯度不够,连续射击的话,枪管寿命会受影响。”
“能打多远?”
“用咱们自己造的火药,三八式步枪,有效射程四百米。鬼子原装弹能打五百米。”山本清顿了顿,“不过……我们改进了弹头。”
他拿来一个剖开的弹壳。弹头不是通常的圆头,而是尖头的,尾部还有几条浅浅的沟槽。
“这是……”
“仿德国毛瑟步枪弹的造型。”山本清说,“飞行稳定,穿透力强。虽然咱们的枪膛线老,打不出最佳效果,但比原来的圆头弹强至少两成。”
于凤至放下弹壳,看着眼前这个日本技术员。山本清来到根据地不过三个月,人瘦了一圈,手上有烫伤,有划伤,但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那是一种找到人生价值的光。
“辛苦了。”她说得很简单,但很真诚。
山本清摇摇头:“不辛苦。在这里……干活踏实。造的每一颗子弹,都知道是打鬼子的,不是打中国人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徐建业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副总司令,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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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出在朝鲜青年教导队。
按照于凤至的安排,三百名朝鲜青年被编成三个连,在城外的临时营地接受基础训练。但今天上午,在练习刺杀时,一个朝鲜籍教官体罚了一个动作不到位的中国新兵,用木棍打了他的小腿。新兵不服,顶撞了几句,结果引发了小规模的冲突——朝鲜兵和中国兵打了起来,十几个人受伤,两个重伤。
“现在情况怎么样?”于凤至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暂时控制住了。但两边情绪都很激动,朝鲜兵说中国人欺负他们,中国兵说朝鲜教官太凶。”徐建业跟上她的脚步,“朴参谋长已经赶过去了,但……他说话,朝鲜兵听,中国兵不听。”
马跑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城外营地。还没靠近,就听见里面乱哄哄的吵嚷声,混杂着汉语和朝鲜语。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两群人正隔着十几米对峙。一边是朝鲜青年,穿着杂色衣服,但队形整齐,眼神警惕;另一边是中国新兵,穿着统一的灰布军装,脸上带着愤怒和委屈。几个军官站在中间,正在大声劝说,但效果不大。
朴参谋长看见于凤至,快步迎上来,脸色尴尬:“于副总司令,实在抱歉,是我管教无方……”
“先不说这个。”于凤至摆摆手,径直走到两群人中间。
吵嚷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谁先动的手?”于凤至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一个中国新兵站出来,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还有淤青:“报告副总司令,是……是他们先打的!金教官用棍子抽我!”
“为什么抽你?”
“我……我刺杀动作没做好……”
“为什么没做好?”
新兵低下头,不说话了。
于凤至转向那个朝鲜教官:“金教官,你说。”
金教官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皮肤黝黑,脸上有道疤。他用生硬的汉语说:“他训练不认真!我纠正三次,他还错!在朝鲜,这样的兵要挨十军棍!”
“这里不是朝鲜。”于凤至说,“这里是中国的抗日根据地。我们的规矩是:官兵平等,不准体罚。”
金教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朴参谋长瞪了一眼,又憋回去了。
于凤至走到那个挨打的新兵面前,掀起他的裤腿。小腿上一道红肿的棍痕,已经发紫了。
“疼吗?”她问。
新兵咬着牙:“不……不疼!”
“说实话。”
“……疼。”
于凤至直起身,看着所有人:“今天这件事,错在教官体罚,错在新兵顶撞,错在双方动手。都有错。”
她顿了顿:“所以都要罚。”
人群骚动起来。
“金教官,体罚士兵,违反军纪。罚你关禁闭三天,写检查,向这位同志公开道歉。”
“这位新兵,顶撞教官,引发冲突。罚你打扫营地厕所一周,并向金教官道歉。”
“参与斗殴的所有人,不论国籍,罚跑营地二十圈。现在就去。”
命令下得很干脆,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两群人都愣住了,但在于凤至的目光下,没有人敢反驳。
很快,操场上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几十个人开始跑圈,一圈,两圈,三圈……
于凤至对朴参谋长说:“朴参谋长,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营地边的树林里。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光秃秃的树枝呜呜作响。
“于副总司令,今天的事,责任在我。”朴参谋长先开口,“我太急于求成了,想让他们快点形成战斗力,忽略了……两国军队的差异。”
“不是差异,是共通。”于凤至说,“咱们都是被日本侵略的国家,都在为民族解放而战。这个共同目标,比任何差异都重要。”
她看着操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但这些年轻人不懂。他们只知道自己是中国人、是朝鲜人,不知道更是抗日战士。这个道理,得有人教。”
“怎么教?”
“一起流血,一起吃苦。”于凤至说,“从明天起,朝鲜教导队拆散,每个班分两个朝鲜兵,八个中国兵。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站岗。打仗的时候,编入同一个战斗小组。”
朴参谋长想了想:“这样……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于凤至的语气很坚定,“咱们现在是在一条船上。船翻了,谁都活不了。只有让他们明白这个道理,才能真正拧成一股绳。”
她顿了顿:“另外,我打算办一个‘国际抗日培训班’。你、我、还有苏联顾问,轮流讲课。不讲战术,讲历史,讲日本怎么侵略咱们的国家,讲咱们两国人民受的苦难。让他们知道,鬼子是咱们共同的敌人。”
朴参谋长眼睛亮了:“这个法子好!我亲自来讲,讲我一家七口,被鬼子杀了五个……”
“不光讲苦,还要讲希望。”于凤至说,“讲等打跑了鬼子,咱们要建什么样的国家,老百姓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两人正说着,操场上的跑步声渐渐稀疏了。二十圈跑完,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但刚才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消散了大半。
于凤至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跑完了?还有力气打架吗?”
没人回答,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没力气就好。”她说,“记住今天的感觉——累,喘不上气,腿像灌了铅。等上了战场,比这累十倍,苦百倍。那时候,你身边的战友,可能是中国人,可能是朝鲜人,可能是苏联人。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你们都在为同一个目标拼命。”
她走到那个挨打的新兵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恨金教官吗?”
新兵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不……不恨了。他打我,是我不争气。”
“知道就好。”于凤至站起身,对所有人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敢再闹内讧,就不是跑圈这么简单了——军法处置,绝不留情。”
说完,她转身离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重要的是怎么做。
回到营地门口时,徐建业牵马过来,小声问:“副总司令,这样处理……会不会太轻了?”
“轻?”于凤至翻身上马,“等他们一起打过仗,一起死过人,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你就知道今天的处理重不重了。”
马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啸。于凤至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资料——关于朝鲜义勇军,关于他们在东北的牺牲和贡献,也关于后来那些复杂的历史纠葛。
现在,她有机会让这段历史走向另一个方向。不是谁领导谁,是并肩作战;不是谁利用谁,是互相成全。
路还长,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远。
傍晚时分,于凤至回到县衙。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报务员又送来一封电报。
这次是张汉卿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华北日军异动频繁,似有东调迹象。你处务必警惕。汉卿。”
于凤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走到地图前。
山田乙三终于要动了吗?
也好。
就等你这块铁,自己撞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