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大家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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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龙抬头。北镇城外的田野里,第一波春耕已经开始了。化冻的泥土被犁铧翻开,散发出特有的腥甜气息。扶犁的老农吆喝着牲口,跟在后面的妇女和孩子撒着种子——不是往年的高粱、苞米,是于凤至从根据地农场调来的冬小麦种,耐寒,产量高。

于凤至没下地,她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忙碌的景象。阳光很好,晒在背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揣着事——张汉卿那封关于华北日军东调的电报,像根刺扎在心上。

“副总司令,”徐建业从后面走过来,压低声音,“刚截获的日军密电,破译出来了。”

于凤至接过电文纸。纸上只有寥寥数行,但每个字都触目惊心:“华北方面军第110师团、独立混成第8旅团,即日启程,经山海关入东北。限三月十五日前,抵达沈阳归建。”

她抬起头:“什么时候截获的?”

“昨晚十一点。发报地点在天津,接收方是关东军司令部。”

二月二截获的电报,说“即日启程”。就算日军行动再慢,此刻也该在路上了。山海关到沈阳,铁路线大约四百公里,如果畅通无阻,五天就能到。

“咱们在辽西的部队,现在什么位置?”她问。

徐建业展开随身携带的简易地图:“赵永胜第一军主力在北镇休整,王栓柱第二军一部在锦州外围活动,陈望第三军在长白山南麓。最近的……是第五军李兆麟部,他们在热河与辽西交界处,距离山海关不到一百公里。”

于凤至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从山海关划向沈阳,再划向北镇。一条清晰的路线在她脑海里成型——日军如果从山海关入关,必然走锦州、义县这条线,而北镇正好卡在这条线的咽喉位置。

“给李兆麟发电。”她果断下令,“第五军立即向东运动,在绥中至兴城一线建立阻击阵地。不要硬拼,袭扰为主——扒铁路,炸桥梁,埋地雷。拖住他们,能拖一天是一天。”

“可第五军只有一万多人,要面对日军至少两个师团……”

“所以才不能硬拼。”于凤至收起地图,“告诉李兆麟,这是迟滞战,不是阻击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鬼子走三步退两步。另外,通知王栓柱,第二军派出小股部队,在锦州至义县之间活动,专打鬼子的补给线。”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田埂上暂时安静了,只有远处老农吆喝牲口的声音,还有更远处隐约传来的、兵工厂试射枪械的砰砰声。

徐建业记录完命令,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副总司令,咱们现在三面受敌——东有关东军,西有华北来的援军,南边……重庆那边最近小动作不断。兵力太分散了。”

“我知道。”于凤至望着田野里那些弯腰劳作的身影,“可咱们没得选。鬼子要来,咱们只能迎上去。重庆要闹,咱们只能防着。就像这春耕——你知道可能会有倒春寒,可能会干旱,可能会闹虫灾,但地不能不种。因为不种,秋天就没收成,冬天就得饿死人。”

她顿了顿:“咱们现在就是在种地。种的是兵工厂,种的是根据地,种的是人心。收成怎么样,得等到秋天才知道。但在这之前,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三骑快马沿着田埂疾驰而来,为首的是许亨植。他跳下马时,脸上又是尘土又是汗,但眼睛亮得惊人。

“副总司令,重大情报!”

“说。”

“我们的人在沈阳搞到了关东军的最新作战计划。”许亨植从怀里掏出一卷微缩胶卷,“山田乙三要在三月中旬,发动‘春雷扫荡’。目标不是北镇,是……长白山根据地。”

于凤至接过胶卷——她没见过实物,但知道这是最先进的情报传递方式,一卷小小的胶卷能拍下几百页文件。看来苏联人给的装备,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

“胶卷哪来的?”

“军统的人提供的。”许亨植压低声音,“他们说……这是戴笠送的‘见面礼’。”

于凤至的眉头皱了起来。军统?戴笠?前些天还派郑介民来威胁,现在又送这么重要的情报?这唱的哪一出?

“人在哪?”

“在城外等着,说要见您。”

---

见面的地方安排在北镇城隍庙的后殿。这里僻静,香火早断了,只剩下些破败的神像和积满灰尘的供桌。于凤至到的时候,来人已经在了——不是郑介民,是个更年轻的男人,三十出头,穿着长衫,像个教书先生,但腰板挺得很直。

“于副总司令,久仰。”男人拱手,“在下沈醉,军统东北区副区长。”

沈醉。于凤至听过这个名字,军统少壮派,戴笠的心腹,以手段狠辣、心思缜密着称。这样的人亲自来北镇,绝不只是送份情报那么简单。

“沈区长请坐。”于凤至在主位坐下,没有寒暄,“胶卷我看过了,情报很详细。戴局长这份礼,太重了。”

沈醉笑了笑:“于副总司令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不是礼物,是诚意。”

“什么诚意?”

“合作的诚意。”沈醉从怀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只是捏在手里把玩,“重庆那边,有人想把东北战区彻底收编,纳入中央军序列。但戴局长认为……这不是上策。”

于凤至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戴局长说,东北是张少帅的根基,是于副总司令的心血。强行收编,必生变故。不如……合作。”沈醉抬起头,看着于凤至的眼睛,“你们继续打鬼子,我们提供情报、物资,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帮你们顶住政治压力。”

条件很诱人。但于凤至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戴局长想要什么?”

“很简单。”沈醉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战后东北,军统要有立足之地——警察、情报、海关,这些系统,我们的人要进去。”

“第二,苏联的影响力,必须限制。你们可以拿他们的武器,但不能让他们插手内政。”

“第三……”他顿了顿,“张少帅将来……最好不要回东北。”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像一根针,扎进了于凤至心里。

殿里安静下来。破败的窗纸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几缕阳光从瓦缝漏下来,照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能看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许久,于凤至才开口:“沈区长,你知道张总司令现在在干什么吗?”

沈醉愣了一下。

“他在陕北,指挥部队和日军血战。这三年,他打过太原,打过徐州,打过武汉,身上有七处伤,三次差点送命。”于凤至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你现在告诉我,他不能回东北?回他爹流血打下、他又用血守护过的东北?”

沈醉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于副总司令,这是政治。政治不讲感情,只讲利益。张少帅在,东北就是张家的东北。他不在……才是大家的东北。”

“好一个‘大家的东北’。”于凤至笑了,笑容里没温度,“那我想问问:这‘大家’里,包不包括北镇城外埋着的一千多烈士?包不包括荣军巷里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弟兄?包不包括这三年死在日本人手里的几百万东北百姓?”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北镇的街巷,虽然破败,但已经有了生气——有人在修房子,有人在晾衣服,孩子在追逐玩耍。

“沈区长,你回去告诉戴局长:东北的事,东北人自己办。军统想帮忙,我们欢迎。但想摘桃子,想当太上皇,对不起,门都没有。”

话说得很绝。沈醉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于凤至的背影看了很久,最后也站起身。

“于副总司令,您今天这番话,我会一字不漏地带到。但我也要提醒您:政治这盘棋,不是光靠热血就能赢的。您今天拒绝了军统,明天可能就要面对中统、面对系、面对所有想把东北吞下去的势力。到时候……您一个人,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于凤至转过身,“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我身后有二十万战士,有三千万父老。他们的眼睛看着我,他们的命托付给我。我要是退了,他们就没了。”

沈醉没再说话。他戴上礼帽,微微躬身,转身走出了后殿。

脚步声渐渐远去。于凤至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殿里,看着那些面目模糊的神像。神像的眼睛空洞洞的,不知道看了多少人间悲欢,听了多少誓言谎话。

徐建业从偏殿进来,脸色凝重:“副总司令,这样回绝……会不会太冒险了?”

“冒险也得回绝。”于凤至说,“今天答应军统一个条件,明天他们就会要十个。等到咱们发现的时候,可能已经成了他们的傀儡。”

她走到供桌前,用手拂去桌上的灰尘,露出下面斑驳的漆面:“建业,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怕……打不赢?”

“不。”于凤至摇头,“我最怕赢了之后,咱们变成自己曾经最恨的人——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为了权力勾心斗角,忘了当初为什么要拿起枪。”

她抬起头,眼神很坚定:“所以今天这个头不能开。开了,就收不住了。”

---

回到县衙,天已经快黑了。于凤至没休息,直接去了机要室。截获的日军密电、沈醉送来的微缩胶卷、张汉卿的警告电报……所有情报铺在桌上,像一块块拼图,等待她拼出完整的图景。

“把胶卷洗出来。”她对技术员说,“要快。”

暗房里,微弱的红光下,一张张照片在药水里渐渐显影。全是日文文件,有作战命令,有兵力部署图,有后勤补给计划。技术员不懂日文,但于凤至看得懂——山田乙三这次下了血本,调集了关东军剩余的所有机动兵力,加上华北来的援军,总共八个师团,十五万人,分三路围攻长白山根据地。

主攻方向不是北镇,这让于凤至稍稍松了口气。但长白山是第三军陈望的防区,只有一万六千人,要面对至少五万日军的围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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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陈望发电。”她口述电文,“日军‘春雷扫荡’情报已证实,你部立即转入防御,收缩兵力,固守核心区域。不要硬拼,以游击、袭扰为主,消耗敌军有生力量。必要时可放弃外围据点,保存实力。”

电文发出去后,她又补了一句:“另,我即抽调第一军一部东进,于辉南、靖宇一带建立第二道防线。坚持住,等我。”

坚持住,等我。

四个字,很轻,但很重。陈望收到这封电报时,会明白它的分量。

处理完军务,已经是深夜。于凤至回到书房,点了油灯,摊开纸笔,开始给张汉卿写信。不是电报,是手写的信,因为她有些话,不能在电文里说。

她写北镇的春耕,写兵工厂的新机器,写朝鲜青年的训练,也写今天和沈醉的对话。写到一半,笔停了。她想起沈醉说的那句话:“张少帅将来……最好不要回东北。”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像一滴凝固的血。

许久,她继续写:

“汉卿,今日有人来,言你不可归东北。我答:东北乃你我之故乡,乃千万烈士埋骨之地。谁言不可归,我便问谁:三年血战,所为何来?若战后仍不得归,当初何必以死相争?”

“此话或有不妥,然肺腑之言。你我在外,皆为这片土地,为这些人。若功成之日,反不得见故乡明月,不得饮松花江水,那这仗打得,又有何意义?”

“盼你珍重,盼早聚。凤至,甲申年二月初二夜。”

写完,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却没有封口。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片干枯的达子香花瓣——那是去年春天在山上采的,一直留着。

花瓣夹在信纸里,薄如蝉翼,颜色已经褪成淡紫,但还留着隐约的香气。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有些念想。

时间久了,颜色会淡,但不会消失。

窗外的北镇,已经沉睡。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偶尔传来,又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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