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惊蛰刚过,长白山南麓却迎来了一场罕见的暴雪。鹅毛般的雪片不是飘落,而是被狂风卷着横着飞,天地间白茫茫混沌一片,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陈望趴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裹着缴获的日军毛毯,仍冻得牙齿打颤。望远镜的镜片糊满了雪沫,他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重新举起——山脚下的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在雪幕中若隐若现。此刻,那条带子上正蠕动着一条土黄色的长龙。
日军来了。
先头部队是一个机械化搜索队,三辆装甲车打头,后面跟着十几辆卡车。车轮碾过尚未完全化冻的路面,溅起黑色的泥浆,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污浊的痕迹。车队在距离山口两公里处停下,士兵鱼贯而下,迅速展开战斗队形。
“狗日的还真来了。”陈望低声骂了句,把望远镜递给身边的参谋,“记下来:装甲车三辆,型号九四式,机枪口径七点七毫米。卡车十四辆,满载兵力,每车约三十人。总共……先头部队约五百人。”
参谋趴在雪地里,用冻僵的手指在本子上记录,笔尖划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军长,打不打?”
“打。”陈望吐出这个字时,嘴里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但不能在这儿打。告诉一连,放过先头部队,等主力上来再动手。二连、三连,绕到他们侧后,扒铁轨、炸桥梁——鬼子运兵靠铁路,咱们就专拆铁路。”
命令通过手语和低声传递下去。战士们像雪地里的狐狸,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林海中。陈望没动,他继续观察着日军的动向。
装甲车上的机枪手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山林,但暴雪严重影响了视线。几个日军士兵端着枪,小心翼翼地朝山口方向搜索前进,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顿几秒,显然受过严格的山地作战训练。
“关东军的精锐。”陈望喃喃自语,“山田乙三真舍得下本钱。”
一个传令兵猫着腰爬过来,嘴唇冻得发紫:“军长,第一军回电了!赵军长说,援军最迟五天后能到辉南。于副总司令命令咱们:务必坚守十天,十天后,她亲自带兵来接应!”
“十天……”陈望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山下越聚越多的日军,“告诉于副总司令,第三军就是打剩下最后一个人,也给她守住这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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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北镇兵工厂的试验场上,一场特殊的验收正在进行。
于凤至站在掩体后,看着五十米外的靶子。那不是通常的木制人形靶,而是用缴获的日军钢盔、胸甲和棉大衣组合成的模拟目标,尽可能还原真实战场条件。
山本清亲自操作那挺新装配完成的机枪。它外观粗糙,枪管比常见的歪把子更粗,枪身用钢板铆接而成,看起来像个笨重的铁疙瘩。但当他扣下扳机时,枪口喷出的火舌又急又密,三十发弹链在四五秒内就打空了。
枪声停止后,靶场上一片寂静。只有硝烟在寒风中迅速飘散。
“去,看看。”于凤至说。
两个战士跑过去检查靶子。片刻后,其中一人回头大喊:“副总司令,钢盔打穿了三个洞!胸甲也透了!”
于凤至走出掩体,亲自走到靶子前。钢盔上,三个弹孔呈三角形分布,边缘翻卷,透光可见。胸甲上的弹孔更大,背后的棉衣被撕开碗口大的窟窿,填充的稻草飞溅得到处都是。
“穿透力比歪把子强三成。”山本清跟过来,脸上难得露出笑容,“枪管用的是咱们自己炼的合金钢,虽然重了点,但耐高温,连续射击三百发不用换管。”
“射速呢?”
“理论射速每分钟五百发,实际……因为供弹系统还不完善,大概三百发。”山本清顿了顿,“但够用了。鬼子的九二式重机枪才每分钟四百发,咱们这个轻,还能扛着走。”
于凤至伸手摸了摸还温热的枪管。粗糙的触感,带着金属特有的坚硬和冰冷。这挺机枪从设计到制造,全部在根据地完成,用的全是自产或缴获的材料。虽然丑陋,虽然笨重,但它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武器。
“产量多少?”
“现在……一个月能产五挺。”山本清的笑容淡了些,“主要卡在枪管加工上。车床精度不够,废品率高。”
“五挺就五挺。”于凤至说,“全部配给第三军。告诉陈望,用咱们自己的枪,打咱们自己的仗。”
离开试验场时,徐建业已经在等着了。他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脸色比天上的阴云还沉。
“副总司令,延安急电。苏联方面……变卦了。”
于凤至接过电报。电文不长,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苏方通知,原定援助之武器装备,因‘运输困难’暂缓交付。军事顾问小组行程亦推迟,具体时间待定。”
她看完,把电文折好,塞进大衣口袋。动作很平静,但徐建业看见,她的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格罗莫夫呢?有没有解释?”
“有。”徐建业压低声音,“我们的人从哈尔滨传回消息,苏联远东军区最近频繁调动,部队向中苏边境集结。格罗莫夫被召回莫斯科述职,走得很急。”
于凤至望向北方。天阴沉沉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到地面上来。这个时节,西伯利亚的寒流还未完全退去,北风里依然带着凛冽的刀锋。
“他们是在等。”她轻声说,“等咱们和鬼子拼得两败俱伤,等重庆和咱们彻底闹翻,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再下场。”
“那咱们……”
“咱们靠自己。”于凤至转身往回走,脚步踏在冻土上,发出坚实的响声,“从来都是靠自己,不是吗?三年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回到县衙,张兰生和冯仲云已经在等她了。两人面前的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文件——是最近半个月各根据地的整训报告、土地改革试点总结、还有新颁布的《军民公约》执行情况。
“副总司令,您看看这个。”张兰生递过来一份材料,“辽西七个县的土地改革试点,老百姓反应很热烈。但……也出了些问题。”
于凤至接过材料。上面用朴实的语言记录了试点中的矛盾:有些地主暗中转移土地,有些富农抗拒减租,还有些贫农不敢要分到的地,怕“变天”后被清算。更棘手的是,一些基层干部工作方法简单粗暴,引发了新的对立。
她翻看了几页,抬起头:“你们怎么看?”
“我觉得,步子不能太快。”冯仲云说,“现在大敌当前,稳定第一。土地改革是好事,但搞急了,可能把中间力量推向敌人那边。”
张兰生却有不同意见:“可老百姓等不起。他们为什么支持咱们?不就为了能分到地,能过上好日子?现在拖着,他们会寒心。”
两人都看向于凤至。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两个原则。第一,土地必须分,这是咱们对老百姓的承诺,不能变。第二,方法要讲究,不能一刀切。”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告诉各试点县,分地之前,先开‘说理会’。把地主、富农、贫农都请来,不搞批斗,就讲道理。讲日本人来了之后,大家过的什么日子;讲咱们的队伍,为什么要打鬼子;讲等打跑了鬼子,要建什么样的世道。”
“对那些愿意配合的地主,可以保留一部分好地,还可以安排他们参与地方管理。对顽固抗拒的……依法处理,但不要牵连家属。”
“另外,”她顿了顿,“组织工作队下乡,手把手教分到地的农民怎么种。种子、农具、耕牛,咱们能帮就帮。要让老百姓看到,分了地不是就完了,是新的开始。”
张兰生飞快记录着,眼睛越来越亮:“这个法子好!既推进了土改,又团结了大多数。”
“还有一件事。”于凤至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长白山的位置,“陈望那边打起来了。接下来几个月,根据地的重心要转向支前。土改要搞,但不能影响前线供应。告诉老百姓,多打一斤粮,前线就少饿一个兵;多织一尺布,伤员就少挨一分冻。”
冯仲云点头:“我这就去组织宣传队,把前线的战况、将士的牺牲,都讲给老百姓听。”
两人离开后,于凤至独自站在地图前。图上,红色的箭头和蓝色的箭头犬牙交错,像两只巨兽在搏斗。红色的代表自己的部队,虽然分散,但根扎得深;蓝色的代表日军,来势汹汹,但后劲不足。
她的目光从长白山移到北镇,再移到更远的沈阳、长春、哈尔滨。三年了,从几千残兵到二十万大军,从深山老林到控制半个东北。每一步都踩着同志的血,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汗水。
而现在,真正的考验来了。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是两种力量、两种命运的终极对决。
窗外传来号声,是晚饭号。根据地的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百姓家的灯火陆续点亮。那些光亮很微弱,在苍茫的暮色里像萤火虫,但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于凤至推开窗户。寒风灌进来,带着远处田野里新翻泥土的气息,也带着兵工厂隐约的叮当声。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这片土地粗重的呼吸。
她想起穿越而来的那个夜晚,想起自己对着镜子发誓要改变历史的决心。那时候她以为,只要知道未来,就能轻易改写结局。现在她才明白,历史的洪流里,个人的力量渺小如尘。
但也正是无数渺小的尘埃,聚成了改天换地的力量。
身后传来脚步声。徐建业又来了,这次手里拿着的是陈望刚发来的战报:“第三军今日在抚松山口设伏,击毁日军装甲车一辆,歼敌六十余人。我部伤亡二十七人。日军主力已越过第一道防线,正朝根据地核心区推进。”
于凤至接过战报,看完,轻轻放在桌上。
“给陈望回电。”她说,“告诉他,不要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要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放他们进来,关起门来打。山高林密,是咱们的天下。”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另,新造的机枪,明日启程运往长白山。让战士们用咱们自己的枪,告诉鬼子——这片山,姓中,不姓日。”
徐建业记录完,却没有立即离开。他看着于凤至站在窗前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肩上扛着的,不只是二十万大军的生死,是三千万东北父老的命运,是一个民族在深渊边缘最后的挣扎。
“副总司令,”他轻声说,“您……累吗?”
于凤至没有回头。许久,她才说:
“累。但不敢累。因为我一累,就可能有人再也醒不过来了。”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但北镇的灯火,比以往任何一晚都要多,都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