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马队向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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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八,长白山深处的枪声稀疏下来。不是战斗结束,是双方都在重新部署——日军在消化占领的外围据点,抗联在收缩防线,准备下一轮厮杀。

陈望把指挥部挪到了一个天然溶洞里。洞顶倒悬着钟乳石,滴水声在空旷的岩洞里显得格外清晰,嗒,嗒,嗒,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电台架在干燥的岩台上,天线从洞口的藤蔓缝隙伸出去,接收着断断续续的信号。

“军长,各团战损统计出来了。”参谋的声音在岩洞里回荡,带着压抑的疲惫,“一团减员三成,二团减员四成,三团……伤亡过半。重伤员已经往后方转运,但药品……”

“知道了。”陈望打断他,目光没离开摊在弹药箱上的地图。地图被红蓝铅笔涂得密密麻麻,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像章鱼的触手,从三个方向向中心区域延伸。而代表己方的红色区域,只剩下巴掌大小的一块。

“弹药呢?”

“子弹还剩三成,手榴弹两成,炮弹……只剩十七发了。”

岩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滴水声,还有电台偶尔发出的电流杂音。

陈望直起身,走到洞口。外面天刚蒙蒙亮,林海笼罩在乳白色的晨雾里,看不清远方。但能听见——听见日军构筑工事的铁锹声,听见远处偶尔响起的冷枪,还有更远处,隐约的引擎轰鸣,那是日军的运输车队在往前线运补给。

“给总部发电。”他转身,声音很平静,“第三军弹药将尽,伤员转运困难。但防线未破,士气未堕。请于副总司令放心,人在阵地在。”

参谋记录的手有些抖。他抬起头:“军长,咱们……能等到援军吗?”

陈望没回答。他走回地图前,手指在代表根据地的红色区域上轻轻划了一圈。那圈很小,只够装下几千残兵,几万百姓,还有这片土地上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火种。

“去,把各团还能动的营以上干部都叫来。”他说,“咱们开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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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清晨,北镇兵工厂。

于凤至站在新落成的炼钢炉前。炉体是用耐火砖砌成的,粗糙但结实,烟囱冒着滚滚黑烟,把半边天空都染灰了。热浪扑面而来,即使隔着十几米,脸上也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山本清穿着厚实的帆布工装,脸上戴着铁丝网面罩,正指挥工人往炉膛里添料。不是标准的铁矿石,是从各处搜集来的废铁——损坏的农具、缴获的日军钢盔、甚至还有老百姓捐出来的破锅烂铁。

“温度够了!”一个工人大喊。

山本清点头,挥手下令。炉口打开,炽白的铁水奔涌而出,顺着导流槽注入模具。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金属熔化的焦糊味,工人们脸上的汗珠在高温中迅速蒸发,留下白色的盐渍。

“这一炉能出多少?”于凤至问。

“如果不出意外……半吨。”山本清摘下面罩,脸上全是煤灰,“纯度不够,杂质多,但做枪管、做炮弹壳,够用了。”

于凤至看着那些渐渐凝固的铁块。暗红色的,还冒着热气,像一块块刚刚被挖出来的心脏。这就是根据地的工业基础——简陋,原始,但能自己造血。

“苏联那边有消息吗?”她忽然问。

跟在身后的徐建业摇摇头:“没有。格罗莫夫回莫斯科后,就断了联系。哈尔滨的联络站说,苏联领事馆最近戒备森严,咱们的人进不去了。”

意料之中。于凤至转身离开车间,走到院子里。晨风吹散了部分烟雾,露出湛蓝的天空。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战时。

“第三军那边……”徐建业欲言又止。

“说。”

“陈军长凌晨发来电报,说弹药快打光了,伤亡很大。但他说……人在阵地在。”

人在阵地在。五个字,轻飘飘的,但重如千钧。于凤至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长白山的雪,陈望脸上的疤,还有那些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年轻面孔。

“兵工厂现在一天能产多少子弹?”

“全力生产的话,两万发。但铜料不够,只能用铁壳弹替代,容易卡壳,枪管磨损也快。”

“两万发……”于凤至算了一下,“只够第三军打半天。”

她转身,朝县衙方向走。脚步很快,踏在石板路上嗒嗒作响。“通知赵永胜,第一军抽调两个主力团,立即东进。不要等齐装满员,能带多少弹药带多少,轻装急行军,三天内必须赶到长白山外围。”

“可北镇的防务……”

“北镇有第二军,有新编的地方武装。”于凤至打断他,“告诉王栓柱,我不在期间,北镇交给他。三条原则:第一,城门不能开;第二,百姓不能饿;第三,军心不能散。”

徐建业愣了:“您……您要去长白山?”

“嗯。”于凤至已经走到县衙门口,“备马。我亲自去。”

“可是副总司令,太危险了!长白山现在是前线,日军重兵围困……”

“正因为是前线,我才必须去。”于凤至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建业,你知道一支军队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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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建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是魂。”于凤至说,“是主帅在哪里,魂就在哪里。我在北镇,北镇就是魂之所在。但现在,魂该去长白山了。”

她说完,径直走进县衙。张兰生和冯仲云正在等她,两人面前摊着刚刚草拟的《告东北同胞书》——是为春季攻势准备的动员文告。

“副总司令,您看看这个。”张兰生递过来。

于凤至快速浏览。文告写得很慷慨激昂,从九一八的国耻讲到今天的反攻,从牺牲的烈士讲到未来的希望。但她看完,摇了摇头。

“重写。”

两人都愣住了。

“不要写那么多大道理。”于凤至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句话,“就这样写:‘父老乡亲们:咱们的队伍在长白山被鬼子围了,缺粮,缺药,缺子弹。有粮的送粮,有药的送药,有人的出人。不是为了我于凤至,是为了那些正在流血的孩子,为了咱们的东北。’”

她把笔放下:“然后,在文告最后,加上所有牺牲烈士的名字——能查到多少写多少,查不到的,写‘无名英雄’。让老百姓知道,咱们打的每一仗,死的是什么人。”

冯仲云眼眶红了:“副总司令……”

“去办吧。”于凤至摆摆手,“我走后,北镇就交给你们了。记住,政治工作不是喊口号,是让老百姓的心和咱们贴在一起。他们冷了,咱们送衣;他们饿了,咱们送粮;他们的孩子在战场上,咱们就要让那个孩子知道,背后有爹娘在撑腰。”

她说完,走进内室,开始收拾简单的行装。一套换洗军装,一把手枪,一包急救药品,还有那封一直没寄出的、给张汉卿的信。她拿起信看了看,还是没寄,锁回了抽屉里。

等回来再寄吧。如果能回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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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九,黎明。

于凤至带着一个警卫排,二十几匹快马,出了北镇东门。没有送行的人群,没有壮行的酒,只有城门缓缓关闭时沉重的吱呀声。

马队沿着山路疾驰。这条路她三年前走过,那时是从锦州往北满撤退,身边只有几百残兵,身后是日军的追兵。如今再走,方向反了,人马多了,但心情一样沉重——都是往战场上赶,都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

第一天,马队赶了两百里。入夜时在一个山间废庙歇脚。庙早就没了香火,神像坍塌,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警卫员清扫出一块干净地方,生起火,烤了些干粮。

于凤至靠着斑驳的墙壁,借着火光看地图。从北镇到长白山,直线距离四百里,实际山路要走六百里。她已经传令沿途各交通站准备换乘马匹,但最快也要三天。

“副总司令,您睡会儿吧。”警卫排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刘铁锤,名字土,但枪法好,人也机灵。

“不困。”于凤至收起地图,“铁锤,你老家哪的?”

“辽宁本溪。家里原是挖煤的,爹和两个哥哥都死在矿难里,就剩我和娘。”刘铁锤拨弄着火堆,“鬼子来了后,娘病死了,我就投了抗联。”

“想家吗?”

“想。但更想……想等打完仗,回去把爹和哥哥的坟修修。他们死的时候,连口薄棺材都没有。”

火苗噼啪作响,映着年轻人棱角分明的脸。于凤至忽然觉得,这支队伍里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本血泪账。这些账,最后都要算在鬼子头上。

夜深了,庙外传来狼嚎声,悠长凄厉。警卫员们都握紧了枪,但于凤至摆摆手:“没事,狼怕火。”

她站起身,走到庙门口。外面月色很好,山峦在月光下起伏,像凝固的波涛。远方的黑暗中,不知道哪里还亮着灯——也许是山民家,也许是前线的篝火。

“副总司令,”刘铁锤跟过来,小声说,“您说……咱们能赢吗?”

“能。”于凤至回答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咱们输不起。”于凤至望着远山,“输了呢?你爹你哥的坟永远没人修,你娘的病永远没人记着,你这一辈子,还有你孩子的一辈子,都得活在鬼子的刺刀下。所以必须赢,没有第二条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铁锤,等仗打完了,我给你批条子,你回本溪,把家里的事好好办办。要钱要人,我都支持。”

刘铁锤的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只是重重点头。

后半夜,于凤至还是睡着了。靠在墙上,裹着军大衣,睡得很浅。梦里,她看见长白山的雪,雪地里躺着很多人,有她认识的,有不认识的,都睁着眼睛,看着天空。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在喊:“于司令来了!于司令来了!”

她猛地惊醒。天还没亮,但东方天际线上,已经透出一线鱼肚白。

破晓了。

马队继续上路。马蹄踏碎山路上的薄冰,踏过融雪后的泥泞,一路向东。

第二天傍晚,他们抵达了第一个中转站——辉南县境内的一个小山村。村里人听说于凤至来了,都涌到村口。没有欢呼,没有口号,只是默默地看着,眼神里有期盼,有担忧,还有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一个老大娘颤巍巍地端来一碗热水:“于司令,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于凤至接过碗,水温透过粗瓷传到手心。她喝了一口,问:“大娘,村里有去长白山支前的吗?”

“有,有!”大娘连连点头,“我家大小子,还有隔壁老王家的二小子,都跟着队伍走了。于司令,您……您要带着他们打回来啊!”

“一定。”于凤至把碗还给她,“我保证。”

离开村子时,于凤至回头看了一眼。村民们还站在村口,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像。

这就是她要守护的东西。不是城池,不是土地,是这些活生生的人,是这些人眼睛里那点还没熄灭的光。

马队继续向东。

长白山,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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