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福抬眼,不动声色地扫了扫四周。
崔琇将十皇子往怀里拢了拢,微手轻轻一挥。侍立左右的宫人便退到了远处。
左右一会儿崔琇去了凤仪宫便什么都知道了,安福便也未再隐瞒,只将凤仪宫里的情形拣要紧的说了一遍,帝后之间那些不便明言的争执自然略过不提。
崔琇怔在原地,半晌,才低低道出一句:“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安福低低叹了口气:“您一会儿亲眼见了便知。娘娘还是早些更衣过去吧,皇上……还等着呢。”
崔琇微微颔首:“本宫知道了,待太医给十皇子瞧过,即刻便过去。”
“那您务必紧着些,奴才还得去淑妃娘娘处传话,就先告退了。”安福说完,躬身行了一礼,便匆匆退下了。
他前脚刚走,又一名内侍匆匆走了进来:“德妃娘娘安,皇上请您即刻去凤仪宫。”
这般连番催促,想来是皇后那里情势是当真不好了。
崔琇心中实在放不下十皇子,但魏晔的催促又不能不理会,她一狠心,试图将孩子递给红钏,可刚一离怀,十皇子便又扯着嗓子呜咽了起来。
她只得无奈道:“有劳你先行回禀皇上,就说十皇子一安置妥当,我即刻便到。”
那小内侍急得直跺脚,但见十皇子确实离不得崔琇,也只得先行回去复命。
十皇子安安静静依偎在崔琇怀里,红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小手仍旧紧紧攥着她的衣襟。
崔琇心头又酸又软,低头轻轻蹭了蹭他的额头,声音低柔:“不怕了,母亲在这儿,再不会让人把你带走了。”
等陆太医的功夫,借着替十皇子换衣裳的由头,青玉避着人,先细细替十皇子检查了一番。
得知只是哭久了有些伤着嗓子,好生将养几日便无碍,崔琇悬着的心这才算落回实处。
哭了这许久,十皇子大约是饿了,小脑袋不安分地在崔琇胸前蹭来蹭去。
她连忙唤了奶娘进来。十皇子喝饱了奶,张嘴打了个哈欠,眼皮便有些往下耷拉了。
待陆太医也瞧过,确认无虞,崔琇便起身准备去换衣裳,而后赶往凤仪宫。
谁知她一动,十皇子原本眯缝着的眼睛倏地睁圆了,小嘴一扁,眼看又要哭出来。
这下崔琇当真不敢动了,生怕这小祖宗再哭起来。
可凤仪宫那头又拖延不得,她正左右为难,七皇子恰好回来了。
方才崔琇心神不宁,实在无法陪伴七皇子,便将他打发去南苑寻四皇子他们了。
七皇子一听十皇子回来了,立时高高兴兴跑了进来,扒在摇篮边盯着他瞧。
十皇子见了七皇子,倒是将注意力从崔琇身上移开了。
崔琇俯身对七皇子道:“滚滚,皇后娘娘生病了,母亲要去看看她。你留在这儿,替母亲看着弟弟,好不好?”
七皇子仰起小脸,认真地问:“母后生病了,我要去探望吗?”
崔琇捏了捏他的小脸:“母后现在需要静养,过几日等她好些了,我再带你去。”
七皇子点了点头:“嗯。那母亲快去吧,我今日哪里都不去了,就在这里守着弟弟。”
崔琇回到正殿匆匆换了身衣裳,便急急往凤仪宫赶。直到坐上轿辇,她才有功夫去细想今日这连番的变故。
方才安福虽未明言,但十皇子前脚刚被抱去,皇后后脚便骤然病倒,崔琇心下已能猜出七八分。多半是为着抱养十皇子的事,皇后与皇上起了争执。皇后如今的身子,哪里还经得起这般心绪激荡。
如此说来,皇后对这件事,怕是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甚至……是坚决不同意的。
崔琇心头泛起一阵愧疚,她竟还疑心过皇后。
但随即这点子愧疚便又散开。事关她的孩子,任何一种可能她都不会放过。
揽蕙阁里,六皇子正端坐着描红,贤妃坐在他身侧,手中绣着一个龙纹锦囊。
六皇子年纪小,手上没什么力气,写出的字自然没什么筋骨。偏贤妃对此十分着紧,但凡得空,必要亲自在旁督促,用她的话说,这叫“熟能生巧”。
每回六皇子闹着不肯写时,她便软硬兼施,要么说“只有学问做好了,你父皇才会看重你”,要么便叹“你是母亲唯一的指望了”。
李柰劝过两回,贤妃根本听不进去,她也就无法了。
可今日,贤妃却有些心不在焉。
一个小内侍快步进来,她立时放下手中绣绷:“打听到了吗?”
今日一早,皇上亲自带着十皇子去了凤仪宫,可没过多久,又将十皇子送回去了。瞧着……倒像是帝后二人只寻常见了见十皇子一面。
可贤妃却觉着此事不简单。若只是寻常见见,何须劳动安福亲自去抱?直接让德妃带去凤仪宫岂不便宜?于是便遣人出去打听。
内侍名叫赵安,为人最是圆滑,近来颇得贤妃倚重,已是揽蕙阁内侍中顶顶得脸的人了。
赵安满脸堆笑,压低了声音:“娘娘英明!此事果真另有蹊跷!奴才打听到,凤仪宫方才……悄悄传了太医。”
贤妃顿时兴趣缺缺:“这有什么稀罕的,皇后那身子,十日里倒有八日要请太医,也值得你这般来邀功?”
赵安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若只是这个,奴才怎敢来烦扰主子。是凤仪宫……前后请了两拨太医,后面那回阵仗极大,奴才绕去太医院瞧了眼,竟是将整个太医院都叫去了!而且,方才奴才回来时,远远瞧见德妃娘娘的轿辇,正匆匆往凤仪宫去呢。”
先后请了两回太医,还将太医院的人尽数叫了去……难道皇后不好了?
贤妃心头猛地一跳,如同擂鼓,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若真是如此,这个节骨眼上抱十皇子过去,又是为何?皇后膝下无子,难道……皇上起了将十皇子给皇后抚养的心思?
她猛地站起身来:“不成!”
若真将十皇子过继给皇后,那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子!日后……旁人再想争,先天便矮了一截!好一个德妃,难怪她素日与皇后亲近,原是早就存了这般算计!
她得想想法子,绝不能叫此事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