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琇赶到凤仪宫时,淑妃已然在殿内了。魏晔正坐在榻上,一手撑在额角,将半张脸掩在阴影里。
她忙快走几步上前:“妾见过皇上、淑妃姐姐,妾来迟了,还请皇上恕罪。”
魏晔并未抬眼,只沉声道:“起吧。十皇子如何了?”
崔琇欠了欠身:“回皇上的话,已经叫陆太医瞧过了。十皇子只是啼哭过久,伤了嗓子,其余并无大碍。妾出来时,他已吃过奶睡下了。”
这倒是今日唯一一个好消息了。
魏晔低声道:“坐下说话。”
崔琇谢恩后,在淑妃下首的椅子上轻轻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一旁的淑妃。
淑妃面色凝重,见她望来,极轻地摇了摇头。
殿内静得只剩魏晔指尖摩挲玉扳指的细微声响,那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又过了小半时辰,太医们才从内殿鱼贯而出。
李医正上前半步,深深躬下身去:“臣等皆已为皇后娘娘请过脉,情形确如邓太医先前所禀。皇后娘娘凤体耗损过甚,如今……已非药石人力所能挽回。”
魏晔的手骤然停下:“当真毫无转圜之机?不拘何等珍稀药材,何等奇方,但凡对皇后身子有一分益处,你们尽管说,朕必倾尽所有。”
李医正摇了摇头:“皇上明鉴,皇后娘娘的根基……已然耗尽了。如今灌入的汤药,便如以勺舀水,欲注满一只已然破碎的玉瓮,精气神溃散之速,远非汤药所能弥缝。非是臣等不尽心,实在是……回天乏术啊。”
李医正一向负责魏晔的脉案,他的医术深浅,魏晔心中最是有数。
殿内死寂了许久,魏晔才终于开口,声音喑哑得不成样子:“还有……多少时日?”
李医正将身子伏得更低,字斟句酌地回禀:“依臣愚见……或可勉力支撑……半年之数。若得上苍庇佑,调养得宜……许能、许能再延数月。”
崔琇的目光垂落在自己鞋尖前那块冰冷的金砖上,闻得此言,眼睫颤动了一下。
她原以为再不济也还有一两年的光景,万不曾想……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淑妃心中亦是巨震,只是这般场合,容不得半分失态。她到底是与皇后一同从潜邸走过来的旧人,震惊过后,一股子悲凉丝丝缕缕地从心底漫了上来。
殿内又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魏晔身上,屏息等着他的决断。
不过是盏茶的功夫,崔琇却觉得分外漫长。
魏晔缓缓站起身,目光沉凝地投向李医正:“由你牵头,全力医治皇后。凡所需药材,太医院若无,便开朕的私库取用,若还不够,便张皇榜,即便寻遍天下,朕也要找来。”他转向淑妃与崔琇,“宫务既已交予你二人,便须尽心。皇后这里,更不可有丝毫懈怠。”
说罢,他只觉这殿内气息沉滞得厉害,像是有无形的巨石压在胸口,连呼吸都窒闷起来。
魏晔再也无法忍受,抬腿朝外走去,行至崔琇身侧时,脚步略一凝滞:“皇后……方才昏迷中在唤你,你……罢了,替朕好生照料她。”
崔琇起身福了福:“是,妾谨遵圣谕。”
魏晔目光掠过她红肿的眼眶,轻叹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朝着殿外走去。
待魏晔离去,淑妃将太医们打发了,又命紫绡仔细守着殿门,这才转向崔琇,压低声音急急问道:“我的天爷!皇后娘娘这病……怎就突然凶险至此了?方才安福来传话,说得也是不清不楚,我心里头慌得紧,只顾着赶过来,也不曾细问,妹妹可知道什么?”
崔琇将魏晔要把十皇子记在皇后名下的事,低声同她说了一遍。
淑妃惊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什么?!”联系到皇后眼下的情形,她立时便想通了关窍,“这……糊涂啊!这都是什么事儿!”
崔琇摇了摇头,不好再多说,只低声道:“咱们进去瞧瞧皇后娘娘吧。”
皇后依旧静静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得几近透明。
容音与尺玉守在榻边,容音尚能强自镇定,不过是眼圈通红,尺玉却是紧紧咬着下唇,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滚。
恐人多惊扰了皇后,崔琇与淑妃只默默看了片刻,便又退至外殿守候。
好在邓太医所料不差,将近晚膳时分,皇后终于悠悠转醒过来。
她甫一醒来,便扭头望向容音:“崔妹妹……”
容音忙俯身,轻声安抚道:“主子别急,德妃娘娘与淑妃娘娘都在外头守着您呢。您先好生将养着,有什么话,等精神好些再说也不迟。”
皇后轻轻摇了摇头:“叫……叫她进来。”
一见崔琇,皇后那双黯淡的眸子便微微亮了一瞬,锦被下的手抬了抬:“崔妹妹……”
崔琇赶忙上前握着她的手,在床榻边坐了下来,微微向前倾着身子,柔声道:“娘娘,妾在这儿呢!您什么都不必说,妾都明白,那不是您的意思。”
皇后望着她,神色略松了松,想了想,又轻声问:“小十……可安好?”
崔琇将皇后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暖着:“您放心,他就是哭得急了些,都好着呢,眼下正在昭宁宫安稳睡着。您且先安心养着,待身子松快些,妾再带那两个皮猴子来烦您。”
皇后极浅地弯了弯唇角,露出一点微弱的笑意:“……好。”
许是终于安下心来,又许是身子实在太过虚弱,皇后只醒了这片刻功夫,便又沉沉昏睡去了。
她这般骤然睡去,倒将崔琇等人吓了一跳。幸而太医诊过,说是并无大碍,众人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魏晔离开凤仪宫后,并未乘辇,沿着漫长的宫道疾步而行。深冬的寒风刮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脑中反复掠过的,尽是旧日与皇后相处的零碎片段。
那年玉兰树下的初遇,虽起于他的谋算,可后来……在他心中皇后总归是与旁人不同的。他坐上了这至高之位,原以为她会一直这样陪着他,看他开创的盛世,看他统御的江山。
怎么……就到了这般田地?
正神思恍惚间,前方一道人影盈盈下拜,声音温婉:“妾给皇上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