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崩逝，举国同哀。
朱漆彩绘被素帛重重覆盖，檐角宫灯蒙上惨白生绢，连御花园里的牡丹也被宫人以白布匆匆罩起，凤仪宫后院的玉兰树也在一夜之间尽数凋零。
魏晔挥退了所有人，连安福也只许守在殿门外。他独自坐在太极宫中，只觉得这殿宇太空，空得一股孤寒从骨缝里悄无声息地渗出来。
他从崔琇那儿得知，皇后临终前一直望着殿门方向，却终未等到他前来。最后只留下了一句盼他信守诺言的话，便带着遗憾走了。
魏晔手中握着皇后的玉箫，从前与皇后间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只剩下那些温煦明亮的旧时光。
一滴泪砸在他紧握的拳上，洇进龙袍的金线里，顷刻便没了踪迹。待他再抬起头时，面上已寻不出一丝波澜。
魏晔辍朝七日，亲定皇后谥号“文德”，为她撰写了祭文，又加恩姚家，允其宁国公的爵位三代承袭不降等。
皇后的灵柩安放于凤仪殿正中，妃嫔、命妇、皇子公主依序跪列两侧，哀哭之声绵延不绝。只是这其中究竟有几分真心实意，便无人能知了。
许是悲伤过度，哭临后魏晔便病倒了，余下诸事皆交托于崔琇与淑妃共同打理。
崔琇忙得脚不沾地，还要跪灵，人都累得有些恍惚。
她好容易得了片刻闲暇，刚退进侧室想歇歇，一口水都没来得及沾唇，季安便躬身走了进来。
他压低嗓音道：“主子，奴才得了信儿，有人私下嚼舌，说是十皇子命里带煞……这才冲克了皇后娘娘。”他抬眼悄悄看了看崔琇，“奴才查过了，这话头是从周才人那儿漏出来的。那些多嘴的都已经被奴才拘着了，您看……该如何发落？”
崔琇脸色骤然一冷。
孙瑞眉头紧锁：“皇上如今正为皇后娘娘哀痛，若这话传到了皇上耳中，只怕是……周才人向来口舌不谨，此番心思当真歹毒。”
若不是季安发现得早，此话一旦传开，再经有心人推波助澜，只怕十皇子便要被送出宫去了。
往上数两朝，便有这样的例子。
崔琇侧头望向青玉：“随殡的人选，定下来没有？”
青玉正为她揉着肩：“殿中省刚将名单呈上来，正等着您定夺。”
崔琇微微颔首：“稍后你同季安去办此事。既不愿好生侍奉主子，便都送去守陵吧。”她抬手按了按额角，“至于周才人那里……她哀恸过甚，哭哑了嗓子。”
孙瑞福了福身：“奴婢即刻去办。”
贤妃那日虽将周才人撵了出去，但中宫之位何等诱人，她岂能毫不动心？便暗中遣了人留意着周才人。
谁知周才人刚有动作，那几个宫人莫名其妙失踪了不说，周才人好端端守个灵，竟也哭伤了嗓子！太医诊过说是声门受损，往后连寻常说话都成奢望。
周才人与皇后无亲无故，往日又没甚往来，为皇后守灵把自己哭成哑巴，这话贤妃是万万不信的。
贤妃心下一凛，抬眼看向李柰：“你说……这会不会是德妃的手笔？”
如今德妃手握宫权，嫔妃哭灵跪香的时辰次序由她一手排布，要在其中动些手脚，实在是再便宜不过的事。更何况，周才人这回动的可是十皇子！德妃为护着这孩子，可是连皇上都敢顶撞。
周才人与自己素来亲近，若德妃疑心她是受了自己指使……下一个说不出话的，会不会就是她？
贤妃垂眼看了看手中拈着的半块点心，火烧似的扔回了碟中。
她越想越怕，趁着夜色进了昭宁宫。
从前她自以为得了皇上的宠，才敢同德妃呛声。可细论起来，无论是家世根基，还是宫中经营，她哪里及得上德妃分毫？如今中宫空悬，德妃深受皇上与太后信重，又与淑妃交好，隐然已是后宫第一人。若真被她记恨上了，只怕日后寸步难行。
崔琇正坐在榻上，抬眼瞧了瞧她：“漏夜前来，贤妃可是有什么急事？”
贤妃此刻也顾不上许多，提起裙裾便跪了下去：“妾从前糊涂，多有言行无状冒犯娘娘之处，还请您恕罪。”
崔琇拈着一小块糕点放入口中，徐徐咽下后，这才开口：“贤妃这是做什么？贤妃这是做什么？快起来罢。人总有糊涂的时候，要紧的是能不能迷途知返。如今你既已清楚自个儿的位置，日后谨守本分便是。”
贤妃连连摆手，神色恳切：“不，妾日后定唯娘娘马首是瞻。”
崔琇闻言，眉头微蹙：“听我的作甚？你我身为嫔妃，最要紧的是遵从圣意。”
听皇上的？可皇上的心思，分明是要她与德妃彼此牵制……
贤妃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是，妾明白了，只是……妾心中万万不愿与您为敌。”
心念及此，她更觉今夜这趟是来对了。德妃能这般说，足见她早将圣心看得分明，可笑自己还在她面前搬弄那点小心思。幸而德妃无意破坏皇上的布局，否则自己眼下是何光景，怕是难说得很了。
半年后，皇后出殡前夜。
容音与似兰自缢追随皇后而去，魏晔感其忠义，特旨允她们陪葬陵寝。
尺玉与云秋明日亦将启程往皇陵为皇后守陵，二人跪地向崔琇叩首拜别。
崔琇眼眶微红，将二人搀起：“是我有负皇后娘娘嘱托，终究没能照顾好你们。”
尺玉流着泪笑了笑：“德妃娘娘莫要自责，这是奴婢们自己的选择。奴婢们服侍了皇后娘娘一辈子，离了她，往后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了，倒不如用后半生日日守着娘娘。”
云秋跟着点了点头。
若不是还要替皇后娘娘送那封遗信，若不是容音说娘娘身边需人照料，陵寝亦要人打理，她也是要跟着去的。
崔琇轻叹一声：“此去皇陵，若遇着难处，务必叫人递信回来。”
江顺捧着一只紫檀木匣走近，云秋连忙上前接过。
这里头装的是玄素。
皇后薨逝那日，玄素亦在她身侧断了气息。崔琇命人将它仔细收殓，葬于一株梅树下。念及皇后生前极爱它，云秋便想着将它一道带往皇陵去。
浩浩荡荡的白色长龙缓缓移出宫门，渐次没入远方。
凤仪宫的朱门随之沉沉闭合，落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