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媚那场突如其来的表白,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看似很快消散,却在张启云惯常井井有条的内心世界,留下了难以迅速抚平的细微皱褶。
那之后的几天,他刻意让自己陷入一种近乎饱和的忙碌之中。
白天,他坐诊的时间比以往更长,处理的病例也特意挑选那些更为复杂棘手的。望闻问切,辨证施治,开方下针……每一个步骤他都做得比平时更加专注、细致,仿佛要将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钉在眼前这一寸脉象、这一味药材的君臣佐使之上。只有当思维完全被精妙的医理和病人具体而微的痛苦所占据时,那些关于情感、关于眼神、关于泪水的纷扰,才能被暂时隔绝在外。
午后和晚间,他则埋头于传承中心刚刚接收的一批濒危古籍的修复与释读工作。那些虫蛀、脆化、字迹漫漶的古老纸页,需要耗费极大的心神去辨识、校勘、理解。他常常在修复台前一坐就是数个时辰,连柳依依悄悄放在手边的茶水凉透了都未曾察觉。古老的文字将他带入另一个时空,那里有前辈先贤对天人关系的思考,有对疾病本质的探索,有对药石性味的精微把握……这些宏大而纯粹的命题,像厚重的帷幕,能将他与现实中的些许烦乱隔开。
他甚至主动联系了秦山海,将原本计划下个月才开始的、对江城周边几处次要地脉节点的周期性巡检,提前到了本周。带着特别事务处理局的技术人员,奔波于郊野山林,用罗盘、符箓和现代仪器仔细感知、记录每一处节点的能量状态。体力的消耗与野外工作的专注,同样是一种有效的“清洁”。
他并非在逃避。张启云的心性,决定了他不会逃避任何问题。他只是需要时间和特定的“语境”,来沉淀、消化,然后以他认为最恰当的方式去应对。
这种应对,在他此刻的认知里,便是将所有的精力与心神,重新锚定在那些更为本质、更为恒久的事物之上——他的医道,他的传承,他的责任。或者说,他选择用“事业”这个更具现代色彩的词汇来概括的一切。
这似乎是一种无奈,却也是他主动选择的最坚固的铠甲与最熟悉的航道。
这日傍晚,他从郊外巡检归来,略带疲惫,但眼神沉静。刚走进传承中心的后院,便看到柳依依正在廊下收晒好的药材。夕阳的余晖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她低头整理药屉的身影,安宁而美好。
“师父,回来了。”柳依依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露出温婉的笑容,“灶上温着百合山药粥,现在用一些吗?”
“好。”张启云点头,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看着柳依依轻盈地转身去盛粥,他忽然开口,语气是平日里少有的、带着些许闲聊意味的随意,“依依,你觉得,我们这传承中心,下一步该如何深入?我指的不是具体的病例或研究项目,而是……方向。”
柳依依盛粥的手微微一顿,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了师父一眼。师父很少用这样征询“方向”的语气和她说话。她将粥碗轻轻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在旁边坐下,认真思考了片刻。
“师父,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更主动一些。”她谨慎地说道,“以往我们多是‘等病上门’,或者承接一些基金会的研究课题。但那些真正流散在民间、即将失传的技法,或者某些需要长期跟踪调理的复杂慢性病患,我们触及的深度和广度可能还不够。我在想,是否可以依托基金会,设立一个‘流动传承工作站’?定期选派医师,带着学徒,深入一些偏远的乡镇,一边义诊,一边系统性地寻访、记录当地的民间医药经验和传承人。这既是对传承的抢救,也能更切实地帮助到缺医少药的人群。”
她说着,眼神渐渐亮了起来:“而且,这也能让如我这样的年轻弟子,更快地成长起来,接触更广阔的天地和病症,而不是始终在师父的羽翼下。”
张启云慢慢喝着粥,听着柳依依清晰而富有见地的想法,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这个弟子,心思之细腻、格局之成长,常常超出他的预期。她提出的这个方向,务实、有情怀,且极具拓展性。
“很好的想法。”他放下粥碗,“细节可以慢慢完善。这件事,你可以牵头做个初步方案,需要基金会或中心什么资源,直接列出来。”
柳依依脸上绽开欣喜的笑容:“是,师父!我一定做好!”
就在这时,张启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若雪发来的加密邮件简报,关于“传统智慧与现代生活”跨界交流项目的初步框架,以及一份拟邀请的顶尖专家名单,征求他的意见。邮件末尾,她例行公事般地提了一句:“另,苏媚这丫头最近工作状态异常投入,主动承担了不少额外任务,进步显着。你这位师父,功不可没。”
张启云看着这行字,目光停驻了两秒,然后平静地关掉了邮件界面。
他转向柳依依,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与沉稳:“依依,江总那边有个跨界交流项目,涉及一些现代科技与设计领域。你对这些新兴事物接触比我多,眼光也活泛。项目框架和专家名单我转发给你,你也看看,提提意见,特别是从我们医学传承和实际应用的角度。”
柳依依有些意外,但立刻应下:“好的,师父。”
他没有去深究苏媚“异常投入”背后的具体心绪,也没有回应江若雪那略带调侃的“功不可没”。他选择将话题与注意力,引导向更具建设性的、与“事业”紧密相关的具体事务上。
这就是他处理问题的方式——不陷入情绪的内耗,不进行无谓的纠缠,而是用行动,用更专注地投身于那些被赋予意义和价值的工作,来作为回应,作为定位,也作为……某种意义上的解答。
几天后,秦山海到访,带来了一份关于终南山后续监测的详细报告,同时也带来了一些非正式的“八卦”。
两人在静室喝茶,秦山海笑着摇头:“我家那个丫头,秦月,最近不知道怎么了,训练跟拼命似的,还主动申请加入了对幽冥组织海外残存网络的分析小组,那劲头,连她几个上级都私下问我,是不是给她太大压力了。”
张启云沏茶的手稳稳当当,神色如常:“秦月专业素质过硬,有进取心是好事。”
秦山海看了他一眼,啜了口茶,换了个话题:“对了,陈雨菲副队长,上次任务结束后本来有假期,却主动取消了,申请去参加一个极端环境下的紧急医疗救援培训,说是要补强短板。你们这次合作,看来激发了不少年轻人的斗志啊。”
张启云将茶杯推到秦山海面前,语气平静无波:“能学以致用,精进自身,总是好的。”
秦山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再多言。有些窗户纸,不必捅破。他转而认真与张启云讨论起报告中几处需要两人共同研判的数据细节。
张启云一如既往地专注,思路清晰,提出的建议一针见血。只是在某个讨论间隙,他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难以完全界定的慨叹。
这些因他而起的、或直接或间接的情感波澜,似乎正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转化为推动身边人乃至相关事业向前发展的动力。苏媚的“异常投入”,柳依依的主动规划,秦月的“拼命”,陈雨菲的“补强”……她们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因为某种原因,更加努力地奔跑着。
这或许不是他本意,却似乎成了一种客观结果。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也无从评判。他唯一能确定并坚持的,就是自己的方向。
送走秦山海后,张启云没有休息。他回到静室,摊开了那卷尚未释读完毕的明代医案,同时也打开了柳依依下午提交的“流动传承工作站”初步设想。
灯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孤清,却异常挺拔。笔尖在古朴的纸页与现代的计划书之间移动,眼神专注而恒定。
情感世界的纷扰,如同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存在,却无法动摇他内心的根基。那里,早已被更浩瀚的东西所占据——对医道的求索,对传承的担当,对“平衡”的守护,以及对脚下这条既定的、或许孤独却意义非凡的道路的认领。
无奈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清醒,以及清醒之后的坚定选择。
既然无法妥善回应那些炽热或深沉的心意,也无法改变自己背负的宿命与责任,那么,就将全部的心力,毫无保留地投入到能够投入的地方去。
一心一意,搞事业。
这对他而言,不是退缩,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进取与担当。是在明确了自身边界与重心后,最负责任,也最坦然的选择。
夜渐深,万籁俱寂。
只有静室里的灯光,和灯下那个心无旁骛的身影,在秋夜里,持续地亮着。
(第17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