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阔台退兵的命令,带着十二万分的不甘,在蒙军营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许多杀红了眼、正盼着破城后大肆抢掠的士卒,闻令如冷水浇头,士气愈发低落。
但军令如山,在督战队的弹压下,蒙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拔营,丢弃部分笨重攻城器械和抢来的不便携带的财物,向着西北方向,逶迤退去。
撤退路上,气氛压抑。
清河口之败的阴影尚未散去,扬州城下的挫败感又笼罩全军。昔日南下时那种席卷千里的锐气,被淮河的波涛和扬州低矮却坚韧的城墙,消磨得所剩无几。
士卒们默默行军,偶尔回头望一眼南方扬州城的方向,眼中是未能得手的遗憾和对未来的迷茫。
缴获的财物被重新分配,但相比预期中扬州城的金山银海,这点收获实在微不足道。
窝阔台骑在马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断派出游骑,警戒可能出现的宋军追兵。
同时,严令史天泽、严实等部断后,防止韩世忠水师沿运河北上追击,或刘锜步卒从陆路掩杀。
所幸,韩世忠、刘锜新至扬州,需要整顿兵马,安抚城内,加之对窝阔台主动撤退心存疑虑,并未立刻发动大规模追击,只是派出小股骑兵和哨船远远监视。
这给了窝阔台相对安全的撤退空间。
数日后,窝阔台率领的蒙军主力,抵达了泗州。
泗州,地处淮河下游北岸,汴河与淮河交汇之处,是南北漕运的重要枢纽。
城池跨淮河两岸,由泗州城和盱眙城组成,中有浮桥相连,水陆冲要,地理位置极为重要。
此前蒙军南下时,曾一度攻占泗州,但并未留重兵驻守,主力便直扑楚州、庐州。
此时窝阔台败退至此,发现泗州城虽经历战火,但城垣大体完好,且地处淮北,背靠蒙军控制区,有水路可与后方联系,确是一处可攻可守的据点。
“传令全军,入驻泗州,加固城防,搜集粮草,救治伤员!”窝阔台一入城,便下达一连串命令。
他需要喘口气,需要重新整顿这支接连受挫的军队。
泗州城内,原本的居民在蒙军第一次攻占时便已逃散或遭屠戮,此时近乎空城,正好容纳大军。
窝阔台将中军设在原州衙,立刻召集诸将议事。
帐中气氛依旧凝重。
诸将皆垂首不语,等待大汗的训示,或者说,斥责。
窝阔台目光缓缓扫过众将,从史天泽、严实等汉军世侯,到蒙古本部的将领,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脸上阴沉之色稍敛,反而显出一丝疲惫与无奈。
“清河口之败,扬州未克,非战之罪,实乃韩世忠、刘锜二贼狡悍,兼有妖器助阵,而扬州守将亦出人意料之故。”
窝阔台出乎意料地没有过多追究战败责任,这让帐中诸将稍稍松了口气。
“我军千里转战,士卒疲惫,粮草不济,亦是原因。
然,胜败乃兵家常事,昔日可汗创业,亦非一帆风顺。
今日小挫,何足道哉?”
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坚定:“今我军退守泗州,此处乃漕运咽喉,城池坚固,可凭淮河之险,与宋军周旋。
韩世忠、刘锜新胜,其势正锐,然其水师新遭我炮击,战船多有损毁;步卒经长途驰援,亦是人困马乏。
且扬州新经战火,需兵力镇守,其必不敢倾全力来攻泗州。”
窝阔台的分析,让众将心中稍定。
确实,宋军虽然暂时取胜,但也是疲兵,未必有能力立刻发动大规模进攻。
“我军眼下要务有四。”
窝阔台伸出四根手指,“其一,固守城池。
立即驱使随军民夫及抓捕的丁壮,加固泗州、盱眙城防,深挖壕沟,多设鹿角拒马,防备宋军来攻。
其二,搜集粮秣。
派人四出,向周边州县征粮,同时,通过淮河、汴河水路,向汗庭请求补给,尤其是箭矢、炮石、火油等物。
其三,整顿兵马。
清点各军损失,重新编组,有功者赏,怯战者罚,提振士气。
其四,联络友军。速派快马,向我父汗及中路拖雷、西路察合台处通报军情,请求指示,并望其能派兵策应,牵制宋军,使我得以喘息,甚或东西对进,再图江淮!”
窝阔台的安排,可谓老成持重。
他承认了眼前的困境,但并未丧失斗志,而是选择了最稳妥的策略:依托泗州坚城和淮河水道,稳住阵脚,恢复实力,等待时机,或援军。
这符合他作为未来大汗继承人的身份,在遭遇挫折时,首先要确保自身实力和威望不受进一步损害。
“此外,”窝阔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韩世忠、刘锜二贼,屡坏我大事,此仇必报!然其水师仍强,陆上有妖器,不可力敌。
需寻其破绽,或诱其来攻,凭坚城挫其锐气;或待其分兵,寻机歼其一部。史天泽、严实!”
“末将在!”二人出列。
“你二人所部,多步卒,善守城。泗州、盱眙防务,便交由你二人主要负责,务必给本汗守得固若金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遵命!”
“其余诸将,各司其职,整顿部伍,操练兵马,以备再战!待粮草充足,援兵有望,便是我们一雪前耻之时!”
“谨遵大汗号令!”
众将齐声应诺,士气似乎恢复了一些。
至少,大汗没有一败涂地就灰心丧气,反而在积极谋划下一步。
跟着这样的主帅,总还有希望。
会议散去,窝阔台独自站在泗州城头,望着城外浩荡的淮河水,以及南岸隐约可见的宋军哨骑,心中百感交集。
清河口浮尸,扬州城下折戟,这两次失败,是他军事生涯中少有的挫折。
韩世忠的顽强,刘锜的新式火器,还有那个小小的扬州司理参军李庭芝南朝,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孱弱可欺。
“父汗四弟察合台”窝阔台低声自语。
他现在的希望,很大程度上寄托在其他两路大军身上。
如果拖雷能拿下襄阳,如果察合台能突破蜀口,那么他这里即使暂时受挫,也无碍大局,甚至可能因为吸引了宋军主力,而给另外两路创造机会。
反之,如果另外两路也进展不顺窝阔台不愿再想下去。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牢牢守住泗州,像一颗钉子,扎在淮河之滨,牵制住韩世忠、刘锜的淮东宋军主力,等待变数,等待来自汗庭的指示,或者来自其他方向的捷报。
而在扬州,韩世忠和刘锜在安抚城中、补充粮草、救治伤员后,也很快接到了窝阔台退守泗州、加固城防的情报。
“泗州?”
韩世忠看着地图,眉头紧锁,“此城跨淮水而立,易守难攻。
窝阔台屯兵于此,进可威胁楚州、扬州,退可凭淮河固守,与我对峙。
其意在拖延时日,或待援军,或窥我破绽。”
刘锜点头:“韩公所言极是。
我军新胜,然疲敝未复,水师受损,强攻泗州,恐非上策。
然若纵容其盘踞泗州,如同芒刺在背,淮东永无宁日,漕运亦受威胁。”
两位老将面临着艰难的选择:是趁窝阔台新败,士气不振,立即挥师北上,围攻泗州,力求歼灭或重创这股蒙军主力?
还是先稳固扬州、楚州防线,整顿兵马,补充损耗,再图进取?
“泗州城坚,且有淮河为屏,急切难下。”
韩世忠沉吟道,“且窝阔台虽败,主力犹存,困兽犹斗。我军若顿兵坚城之下,迁延日久,粮草不济,万一拖雷从中路,或察合台从西路派兵来援,内外夹击,我军危矣。”
刘锜补充道:“
还有那察罕部蒙军,已向泗州靠拢,两股蒙军汇合,兵力更增。而我军”
他顿了顿,“经清河口、扬州两战,伤亡颇重,尤其水师战船,急需修葺。神机营火药铅子,亦需补充。”
两位统帅的意见趋向一致:眼下不宜立即强攻泗州。
当务之急,是巩固防线,恢复战力,同时严密监视泗州蒙军动向,并等待朝廷进一步的旨意和可能的援兵。
“如此,”韩世忠最终决断,“我即率水师主力,移驻盱眙对岸,与泗州蒙军隔淮河对峙,并巡弋淮河,以防其水上下扰或另从他处渡河。
刘将军可坐镇扬州,整训步卒,修复城防,并分兵加强楚州、高邮等处守备。
同时,你我联名上奏朝廷,详陈战况,请发援兵、粮饷,并调拨工匠、物料,修复战船,补充火器。”
“此外,”韩世忠眼中精光一闪,“需广派哨探,侦知泗州蒙军粮道、援兵动向。
若有机会,或可遣精兵袭扰,断其粮道,疲其兵力。
待我军恢复元气,朝廷援兵至,再与窝阔台决一死战!”
于是,淮东战局,在经历了清河口血战、扬州攻防的惊涛骇浪后,暂时进入了一个相对平静而又暗流涌动的对峙阶段。
窝阔台龟缩泗州,舔舐伤口,固守待援;韩世忠、刘锜扼守淮河南岸及扬州,整顿防务,积蓄力量。
淮河,这条流淌着鲜血的巨龙,暂时分隔开了两军,但双方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对岸,等待着下一个爆发点的到来。
而整个宋蒙战争的胜负天平,依然在剧烈摇摆,东西两路,以及遥远的川陕、荆襄战场,任何一处的变化,都可能打破这短暂的平衡,引发新一轮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