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汤汤,自西向东,在襄阳与樊城之间划出一道宽阔的弧线。
初春时节,江水虽未暴涨,但水流依旧湍急,暗流潜藏。两岸芦苇丛生,柳树新绿,在这肃杀的战场之畔,透着一丝不合时宜的生机。
拖雷麾下大将速不台,率领五万大军,携带攻城器械,溯汉水而上,寻找渡河点。
他并非莽夫,沿途派出大量斥候,侦查宋军水师动向,并选择了上游一处水流相对平缓、河道分岔、且有浅滩的河段——老龙口,作为渡河地点。
此地距离襄阳约三十里,远离宋军水师主要巡逻范围,且两岸地势相对平缓,便于大军展开。
速不台用兵,倒也谨慎。
他先派小股骑兵试探泅渡,确认对岸无宋军大队埋伏后,又命汉军签军伐木造筏,搜集船只。
为防宋军水师突袭,他在北岸高处设置了了望哨,并安排了数千弓箭手沿江布防,又分派游骑上下游警戒。
然而,一连两日,江面上除了几艘零星的宋军哨船远远窥探后迅速离去,竟不见大队水师踪影。
速不台心中稍定,以为宋军水师或因前次大战有所损耗,或因忌惮蒙军岸上弓矢,不敢靠近。
他求胜心切,又受拖雷三日克城的严令催促,不再犹豫,下令全军迅速渡江。
第三日拂晓,江雾迷蒙。
速不台以一万汉军签军为先锋,乘简陋的木筏、渔船,在部分蒙古骑兵的监督下,开始分批渡江。
雾气成了最好的掩护,第一批数千人顺利登上了南岸,并迅速建立了滩头阵地,未遇任何像样的抵抗。
“报将军!先锋已过江,正在稳固滩头,对岸未见大队宋军!”探马回报。
速不台心中大石落地,脸上露出狞笑:“好!看来宋军水师果然不敢来!传令,前军继续扩大滩头,后续兵马,加快渡江!攻城器械,优先运送!”
蒙军的渡江行动加快了。
更多的木筏、船只投入运输,一批批蒙汉步卒、骑兵被运送到南岸。
江面上舟楫往来,人喊马嘶,逐渐热闹起来。
北岸,堆积如山的攻城器械——云梯、楯车、临时赶制的简陋炮车,正等待装船。
负责押运器械和后续部队的蒙军,见渡江顺利,警惕性不免有所放松,许多士兵甚至解甲休息,等待上船。
他们不知道,在汉水下游的芦苇荡中,在几处隐蔽的河湾水寨里,无数双锐利的眼睛,正透过薄雾,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岳家军水师,并未远离,更非胆怯。他们只是在严格执行岳飞的将令:偃旗息鼓,潜踪匿迹,放其前军过江,待其半渡而击!
水师统制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将,名叫李宝,早年曾追随岳飞,熟悉水战。
他麾下拥有大小战船数百艘,其中既有高大的楼船、艨艟,也有灵活的走舸、海鳅船。
船上不仅装备了拍竿、弩炮,更有经过改良的猛火油柜、火箭等火器。
这支水师,是岳飞经营荆襄多年攒下的家底,也是他敢以襄阳孤城对抗蒙军大军的底气之一。
“统制,鞑子先锋已过万,大队正在渡江,器械半数尚在北岸。”一名哨船指挥悄无声息地靠上李宝的座舰,低声禀报。
李宝立于楼船指挥台,手搭凉棚,眺望着老龙口方向。
江雾渐散,已能影影绰绰看到对岸忙碌的人影和江面上穿梭的船只。
他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头,问道:“北岸鞑虏守军,动静如何?”
“弓箭手沿江布防,但似是防备我水师从下游来袭。其大队人马,多聚集在渡口附近,等待渡江,阵型稍显混乱。游骑哨探范围,未及我军埋伏水域。”
“好。”
李宝眼中精光一闪,缓缓举起了右手。身后,掌旗官和传令兵屏息凝神。
“传令各营,”李宝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金石之音,“起锚,张帆,亮旗!
目标——老龙口江面,及北岸渡口蒙军!
前队以快船载火器,突击其渡江船队,焚其舟筏!
中队楼船、艨艟,横亘江心,分割已渡、未渡之敌!
后队并各小船,载步卒精锐,登陆北岸,攻击其守军及辎重!
务必全歼其舟船,封锁江面,断敌归路!”
“得令!”
低沉的号角声,骤然在平静的江面上响起,穿透薄雾,惊散了水鸟。
紧接着,战鼓隆隆,如闷雷滚动。原本寂静的芦苇荡、河湾中,一面面“岳”字水师旗和“宋”字旌旗猛然竖起,迎风招展。
数以百计的战舰,如同从水中跃出的蛟龙,张满风帆,桨橹齐动,以严整的战斗队形,破开江水,向着老龙口方向,疾驰而去!
“宋军水师!”
“是宋军水师!好多船!”
“敌袭!敌袭!”
突如其来的水师,如同神兵天降,让正在渡江的蒙军魂飞魄散。
江面上,那些满载士兵、行动迟缓的木筏、渔船,瞬间成了活靶子。
宋军水师的前锋快船,速度极快,灵活地穿插进蒙军船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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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箭!”
“猛火油柜,发射!”
箭矢如蝗,带着火苗的火箭更是如同飞火流星,铺天盖地射向蒙军的舟筏。
更可怕的是猛火油柜,这是一种类似火焰喷射器的管状武器,将点燃的猛火油喷向敌船。
顷刻间,江面上火光四起,浓烟滚滚。
木筏、渔船遇火即燃,船上的蒙军士兵哭爹喊娘,纷纷跳入冰冷的江水,旋即又被后续的箭矢射杀,或被滚滚波涛吞噬。
“转向!转向!靠向北岸!”
有蒙军将领试图指挥船只靠岸,但江心已被宋军的中队楼船、艨艟牢牢扼住。
这些高大的战舰如同水上城堡,弩炮齐发,拍竿挥舞,将试图靠近或突围的蒙军小船一一击沉、砸碎。
江面,迅速被燃烧的船只、漂浮的尸体和挣扎的落水者所覆盖,成了人间地狱。
北岸渡口,更是乱作一团。
正在等待渡江的蒙军,眼睁睁看着江心中的同袍被屠杀,归路被截断,无不骇然失色。
负责警戒的弓箭手仓促向江中放箭,但距离较远,对宋军高大的楼船威胁有限。
而宋军水师的后队,已运送着数千精锐步卒,在北岸守军薄弱处强行登陆。
“杀!”
背嵬军统领张宪,身先士卒,跃下小船,挥舞长枪,杀入蒙军阵中。
登陆的宋军精锐如下山猛虎,直扑渡口堆积如山的攻城器械和尚未渡江的蒙军后队。
蒙军本已因渡江而阵型松散,又遭水陆夹击,哪里抵挡得住?顿时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那些苦心打造的云梯、楯车、炮车,或被宋军缴获,或被一把火烧成灰烬。
南岸,已经渡江的一万多蒙军,在速不台的指挥下,刚刚对樊城展开第一波攻势,便听到身后江面上杀声震天,回头望去,只见汉水之上火光冲天,浓烟蔽日,己方的舟船正在烈焰中燃烧、沉没。
而江心,已被宋军水师的巨舰完全封锁!
“归路……被断了!”
速不台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发黑。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中计了!
什么水师畏战,什么渡江顺利,全是岳飞故意放出的诱饵!
目的就是要等自己半渡之时,水陆夹击,一口吃掉他这五万大军!
“将军!宋军水师截断了江面,北岸辎重遭袭,后军已乱!我们……我们被围在南岸了!”副将仓皇来报,声音带着哭腔。
速不台脸色惨白,他看向前方不远处的樊城。
城头之上,“宋”字旗和“牛”字旗在风中飘扬,守军严阵以待。
他知道,凭手下这一万多人,在失去后续支援和辎重,且归路被断的情况下,想要迅速攻下有所准备的樊城,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身后,是断绝的江面和虎视眈眈的宋军水师,对岸,是正在被屠杀的同袍和燃烧的辎重……
“岳飞!你好狠的算计!”
速不台仰天怒吼,却无力回天。
他现在面临绝境:前有坚城,后无退路,粮草器械尽失,军心已然崩溃。
“传令……”
速不台的声音干涩无比,“停止攻城……收拢部队,沿江南岸……向西,寻找浅滩或渡口,设法……北撤。”
他知道,这个命令成功的希望渺茫。
宋军水师掌控江面,岂会容他轻易找到渡口?向西?西边是哪里?是宋军控制区,还是更荒芜的山区?但坐困南岸,只能是死路一条。
然而,已经晚了。
未等他命令完全传达,樊城城门突然洞开!一直在城中养精蓄锐的守将牛皋,率数千守军,趁蒙军慌乱之际,悍然杀出!
与此同时,下游方向,战鼓再起,岳飞的将旗出现在地平线上!
是岳飞亲率襄阳守军主力,出城追击,配合水师,对南岸已渡江的蒙军,形成了水陆合围之势!
前有坚城出击,后有追兵掩杀,侧翼是断绝的江面,速不台的五万大军,陷入了真正的绝地。
汉水,这条他们企图用来攻击樊城的天堑,转眼间成了他们的葬身之地。
岳飞的水师,如同一条钢铁锁链,牢牢锁住了江面,也锁死了这数万蒙军的生路。
一场歼灭战,已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