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老龙口,这个原本默默无闻的渡口,此刻已成为吞噬数万生灵的血肉磨盘。
江面上,烈焰熊熊,黑烟滚滚,燃烧的船骸、破碎的木板、溺毙的尸体随波逐流,将江水染成暗红。
北岸渡口,宋军登陆部队在张宪等悍将的率领下,如虎入羊群,大肆砍杀惊惶失措的蒙军留守部队,焚毁堆积如山的攻城器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而在南岸,速不台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前一刻,他还在憧憬着攻破樊城,切断襄阳粮道,迫使岳飞出城野战的美梦;下一刻,美梦便在宋军水师的突袭和漫天火海中化为泡影。
归路断绝,辎重被焚,军心瞬间崩塌。
“撤!向西撤!快!”
速不台双眼赤红,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收拢部队。
但兵败如山倒,恐慌如同瘟疫在军中蔓延。
那些被强征来的汉军签军首先崩溃,他们扔下兵器,哭喊着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即便是相对精锐的蒙古、探马赤军,在失去指挥、前后受敌的情况下,也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将军!宋军!宋军从东面杀来了!”斥候的惊叫如同丧钟。
速不台骇然东望,只见晨雾散尽的地平线上,尘土大起,一面猩红的“岳”字大旗迎风招展,如同死神的旌旗。
旗下,岳飞金盔金甲,沥泉枪寒光凛冽,一马当先。
身后,是如林的刀枪,是如雷的蹄声,是赤甲红缨、杀气冲霄的背嵬军!
更后面,是源源不断的襄阳守军步卒。
岳飞竟然亲自来了!
而且来得如此之快!速不台肝胆俱裂,他这才明白,自己渡江攻击樊城的每一步,都在岳飞的算计之中。
对方不仅用水师断了他的归路,更亲自率主力出城,要将他这支孤军彻底歼灭在南岸!
“结阵!结阵迎敌!”
速不台毕竟是百战宿将,危急时刻尚存一丝凶悍,拔出弯刀,试图组织身边的亲卫和还能控制的部队,结成圆阵,做困兽之斗。
然而,军心已散,阵型难成。
东面,岳飞的铁骑滚滚而来;西面,是茫茫汉水和游弋的宋军水师战船;北面,是断绝的江面和正在被肃清的北岸;南面,则是刚刚洞开城门、如狼似虎扑杀出来的樊城守军,在守将牛皋的率领下,直插蒙军侧后!
牛皋,人如其名,性如烈火,悍勇无匹。他憋屈了多日,早就等着这一刻。
此刻见蒙军溃乱,岳飞大军又至,岂肯放过这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挥动一双铁锏,身先士卒,领着樊城守军,如下山猛虎,狠狠撞入蒙军后队。
本就混乱的蒙军,被这背后一击,更是雪上加霜,彻底失去了有组织的抵抗。
“背嵬军!踏白军!随我杀敌,一个不留!”岳飞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传遍战场,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杀!”
背嵬、踏白两支岳家军最精锐的力量,如同两柄烧红的尖刀,一左一右,刺入了蒙军试图结成的、松散而脆弱的阵型。
铁蹄践踏,长槊如林,马刀挥舞,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人仰马翻。
岳飞的沥泉枪化作点点寒星,每一次刺出,必有一名蒙军将领或悍卒落马。
他就像锋矢的箭头,无可阻挡,直指蒙军核心——速不台的中军大旗。
“挡住他!挡住岳飞!”
速不台惊恐地大叫。
数名蒙古悍将嚎叫着扑上,试图阻挡这尊杀神。
然而,在岳飞面前,他们与寻常士卒并无太大区别。
沥泉枪或刺或挑,或扫或砸,招式朴实无华,却快如闪电,重若千钧。
不过片刻,三名冲上来的千夫长已尸横马下。
岳飞的目光,穿越纷乱的战场,与速不台惊恐的眼神对个正着。
那目光冰冷,沉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却蕴含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
速不台浑身一颤,竟不由自主地拨马欲走。
“贼将休走!岳云在此!”
一声暴喝,岳云白马银枪,如一道银色闪电,从斜刺里杀出,直奔速不台。
他年轻气盛,武艺高强,早将速不台视为目标。
速不台身边亲卫拼死抵挡,却被岳云一枪一个,挑落马下。
眼看岳云就要杀到近前,速不台再也顾不得什么大将颜面,在亲兵拼死护卫下,脱离本阵,向着汉水江边没命地逃去。
他只盼能寻到船只,哪怕是一块木板,泅渡过江,逃得性命。
主帅一逃,蒙军残存的一点抵抗意志彻底瓦解。
“速不台跑了!”“将军逃了!”
的惊呼声响彻战场,本就崩溃的蒙军,此刻彻底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接下来,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和追击。
宋军水师控制了江面,不断用箭矢、炮石射杀试图泅水或寻找渡口的溃兵。
陆地上,岳飞、牛皋两军东西对进,将数万蒙军分割、包围、歼灭。
战斗很快从阵地战变成了追击战,又从追击战变成了清剿战。
汉水南岸,广阔的滩涂、田野、丘陵间,到处是奔逃的蒙军和追击的宋军。
箭矢破空声,兵刃撞击声,濒死的惨嚎,求饶的哀鸣,战马的悲嘶,交织成一曲血腥的死亡乐章。
鲜血浸透了初春的泥土,尸体堆积如山,无数溃兵在绝望中跳入汉水,旋即被湍急的江水吞没,或成为宋军水师的靶子。
速不台在亲兵拼死护卫下,狼狈逃到江边,抢到一条不知何人遗弃的小渔船,在几名亲兵奋力划桨下,侥幸躲过宋军水师的追射,向着北岸仓皇逃去。
回头望去,只见南岸已是修罗屠场,他带过江的五万大军,正在被有条不紊地分割、歼灭。
江面上漂浮着无数尸体和挣扎的士兵,北岸渡口火光冲天,他的攻城器械、粮草辎重,已尽化焦土。
“完了……全完了……”
速不台瘫坐在摇晃的小船上,面如死灰,口中喃喃。
五万大军,其中不乏蒙古、探马赤精锐,一朝尽丧于汉水之畔。
纵然他能逃得性命,回到拖雷面前,又将如何交代?等待他的,恐怕比死亡更可怕。
夕阳西下,如血的残阳映照着同样被鲜血染红的汉水。
喊杀声渐渐稀疏,最终归于沉寂,只有江水的呜咽和未熄火焰的噼啪声,证明着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岳飞勒马江边,沥泉枪斜指地面,枪缨已被鲜血浸透,凝结成暗红色。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士卒们清理战场,收降俘虏,救护伤员。
此役,速不台所率五万大军,除了极少数如速不台般侥幸逃脱,以及部分跪地乞降的汉军签军外,几乎全军覆没。
被阵斩者超过两万,溺水而亡者不计其数,跪地投降者逾万,余者溃散无踪。
缴获军械、马匹堆积如山,更重要的是,拖雷分兵南下的战略企图被彻底粉碎,其有生力量遭到毁灭性打击。
“大帅,速不台那厮坐小船跑了,是否派水师追击?”岳云提枪而来,脸上犹带着激战后的兴奋。
岳飞望着浩渺的汉水,缓缓摇头:“穷寇勿追,且留他一条狗命,回去给拖雷报丧。”
他的目光,投向了汉水北岸,那里是拖雷的中军大营所在。“经此一败,拖雷元气大伤,锐气尽失。
传令全军,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收拢降卒。
命水师加强巡弋,封锁江面。
步卒回城休整,饱餐战饭。”
“父亲,不趁胜追击,直捣拖雷大营吗?”岳云有些不解。
岳飞看了儿子一眼,目光深邃:“云儿,记住,为将者,当知进退。
此战虽胜,然我军亦疲惫,且拖雷主力尚在,困兽犹斗。
贸然渡江追击,若其拼死反击,或另有埋伏,恐有不测。
如今贼胆已寒,师老兵疲,我军当稳守襄阳,观其动静。
若其退,则衔尾击之;若其再攻……哼,只怕他已无此胆量了。”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更何况,此战之后,拖雷还能剩下多少战心?
传我将令,将缴获的蒙古将旗、盔甲,尤其是速不台的将旗,用长竿挑着,在江边陈列,让北岸的鞑子,好好看看!”
“得令!”岳云心领神会,这是要攻心。
很快,汉水南岸,竖起了数十根高高的木杆。
杆顶,挑着残破的蒙古将旗、苏鲁锭,以及缴获的蒙古百夫长、千夫长的盔甲、兵器。
在暮色和江风中,这些代表着失败和死亡的标志,显得格外刺眼。
对岸蒙军大营,隐约可见,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巡逻的宋军水师战船,如同幽灵般,在染血的江面上来回游弋,宣示着对这条大江的绝对控制。
水陆夹击,全歼速不台所部,汉水大捷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襄阳,也必将很快传遍荆襄,传向临安,传向蒙古草原。
这场辉煌的胜利,不仅解了樊城之围,更给予野心勃勃的拖雷以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襄阳,这座屹立在汉水之滨的钢铁之城,在岳飞和他的将士们手中,真正成为了蒙古铁骑南下的噩梦,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而拖雷的噩梦,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