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那滩黑液只差一寸。
她没碰第二次。
信悟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
营地没人说话。火堆没点,风也没响。连灰子恢手里的石子都停了。
他慢慢走到中央布毯边,直接坐下。
不是命令,也不是安排。
就只是坐下来,像终于卸下最后一道防线。
“刚才那药是不是有问题?”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完颜雪抬起头。她的手指还搭在鼓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我梦见祖灵说话。”她说,“它说‘雾中之路,唯心不灭者可行’。”
她顿了顿。
“我不信命。可现在觉得,这话不是对我说的,是说给我们七个人的。”
胡月娥冷笑一声,耳朵抖了抖。
“我闻得到恐惧的味道。”她说,“比尸臭还难闻。”
她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信悟脸上。
“可我也闻得到你们身上的血味——没一个逃,也没一个退。”
她嘴角扬起一点弧度。
“所以我不走。”
白小玖低头,把药瓶一个个重新排好。
标签朝上,顺序对齐。
“我知道那药变质了。”她说,“是因为用了你的废墨渣。它吸收了太多反噬之力。”
她抬头,眼神很静。
“但我还是会做下去。只要还有人需要。”
黄媚娘一直绕着金丝,这时忽然笑出声。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这群‘非人’,反倒比人类更想救他们?”
她指尖一弹,金丝飞出,钉进木桩。
“我就算自私,也不愿看这世道烂到底。”
柳风蓝靠在藤蔓堆旁,一直没动。
这时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
“我在柳家是弃子。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有人肯信我。”
他握紧长棍。
“现在轮到我信你们。”
灰子恢蹲在地上,手里还捏著石子。
他忽然抬头,咧嘴一笑。
“第三条路最险,坟地里有动静但我觉得,那不是丧尸。”
他顿了顿。
“是等着我们的人。”
信悟闭了会儿眼。
再睁开时,他环视一圈。
然后站起身。
他没说话。
只是轻轻拍了拍背包,又盘腿坐下。
“那就一起走下去。”他说,“不管前面是雾是坟,是死是谜。”
火光没有,但每个人的脸都亮了一点。
完颜雪的手掌贴回鼓面。
鼓皮温热。
她想起昨夜刻图腾时,刀尖划过裂纹的瞬间,有一股暖流从指尖涌上来。像是祖灵在回应她。
她没说。
但她笑了。
胡月娥靠回树干,耳朵不再抖。
她知道明天会有风,也会有血。
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白小玖把最后一瓶灵力液放进主包侧袋。
她看了一眼信悟的手。
伤口还在渗血,布条换了新的。
她没再说话,只轻轻点头。
黄媚娘收回金丝,斜倚石块闭目。
她知道前方未必有善果。
但她选择相信这支队伍。
柳风蓝站在边缘,望着光路尽头。
肩背挺直。
他的眼神不再犹疑,而是像赴约一样坚定。
灰子恢用石子重新排布路径标记。
他在第二条路线旁刻下一个小小符印。
那是灰仙家族中“同生共死”的誓约记号。
没有人再说出发的事。
也没有人提药汁为什么变黑。
但那份警惕没散,只是换了个模样。
它变成了信任。
信悟低头看自己手掌。
新布条缠得整齐。
他握了握拳。
掌心有点疼。
但他松开了。
完颜雪轻敲鼓面。
一声。
很轻。
却让所有人肩膀一震。
胡月娥睁开眼。
白小玖停下动作。
黄媚娘的手指一顿。
柳风蓝转头。
灰子恢抬起头。
他们都知道这是什么。
萨满的鼓不是乐器。
是号角。
是战前的最后一声确认。
信悟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的曾被族人驱逐,有的被当成灾星,有的根本不是人。
但他们现在坐在这里。
不是为了任务。
不是为了奖赏。
是为了同一个方向。
他开口:“我们不是去赢的。”
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们是去扛的。”他说,“扛不住也得扛。因为后面没人了。”
完颜雪点头。
胡月娥扯了下嘴角。
白小玖把药箱合上。
黄媚娘低笑一声。
柳风蓝把长棍往地上一顿。
灰子恢把最后一颗石子按进土里。
信悟抬起左手。
掌心朝上。
像在接什么。
风从山口吹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他没动。
完颜雪把手放在鼓上,闭眼。
她听见鼓皮下有微弱的震动,像是心跳。
胡月娥靠在树上,耳朵垂下来。
她很久没这么放松了。
白小玖把银针包放进内袋,拉紧拉链。
黄媚娘袖中的金丝轻轻晃动。
柳风蓝盯着光路尽头,眼神像钉进去一样。
灰子恢看着自己刻下的符印。
他知道,这不是标记路线。
是立誓。
信悟的手掌还摊著。
风吹过指缝。
他忽然觉得,这手不是用来画符的。
是用来抓住东西的。
抓住那些快散掉的信念,抓住那些快断的线。
抓住他们。
完颜雪睁开眼。
她看着信悟。
然后伸手,把自己的手掌覆在他手上。
不是拥抱,不是握手。
就是把手放上去。
信悟没动。
下一秒,白小玖走过来,把手也放上去。
胡月娥哼了一声,但也走了过来。
三只手叠在一起。
黄媚娘翻个白眼,还是走过去。
柳风蓝犹豫了一下,也抬脚。
灰子恢最后一个。
他蹲著,把手从下往上托住最下面。
七只手,叠成一座小山。
谁都没说话。
但谁都懂。
这不是仪式。
是确认。
确认他们都还在。
确认他们都不打算逃。
确认就算前面是死局,也要一起撞进去。
信悟低头看这堆手。
忽然笑了。
“行了。”他说,“别等天亮了。反正也睡不着。”
完颜雪抽出手,拍了拍鼓。
一声闷响。
胡月娥耳朵一竖。
白小玖转身检查药具。
黄媚娘活动手腕。
柳风蓝拿起长棍。
灰子恢收起石板。
他们没动地方。
但状态变了。
不再是备战。
是待发。
信悟坐着没动。
他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布条有点松了。
他正要重新缠,忽然发现布条边缘有一点黑。
很小。
像是渗进去的墨迹。
他盯着那点黑。
没有叫人。
也没有撕掉重包。
他只是用手指压了压。
然后握紧拳头。
布条勒进皮肉。
有点疼。
但他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