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悟的脚印刚成型,边缘就渗出黑水。那水不是往下流,是往上爬,顺着鞋帮子漫了一圈,像给靴子镶了道边。
他没低头看。
这种时候低头就是认怂。认了,后面六个就没一个能站直。
队伍还在走。七个人,间距一致,步伐压得极低。灰子恢走在最后,每一步都比前人慢半拍,手一直贴着地。他说地气不对,像是被人从下面搅过一遍。
雾来了。
不是慢慢飘来的,是一下子压下来的。前一秒还能看见前方枯树的轮廓,后一秒眼前只剩一片灰。能见度掉到十米内,再往前,连队友的背影都只能看到个影子。
胡月娥耳朵动了。她不是听,是嗅。鼻翼一张一合,像在找风里的线头。
“有东西。”她说,“不止一种味。”
白小玖立刻摸药箱。检测瓶拿出来,还没拔塞,玻璃管自己变了色——从透明直接跳到墨绿。
“不是病毒。”她收瓶,“也不是灵能残留。它在呼吸。”
信悟左手滑进内袋。
金色符箓在发烫。不是预警,是应激。它知道这地方不干净。
他没犹豫,直接抽符在手。
上一次亮符是在结界外,他忍着没用。那时候怕打草惊蛇。现在不一样了。蛇已经咬住脚脖子,再藏招就是害命。
符纸展开,他咬破指尖,在上面画了个逆纹门契的简式。血刚落纸,符就燃了。不是明火,是淡金的光焰,烧得安静,却把周围三丈的雾逼退了一瞬。
雾散了。
地面露出来。
全是裂痕。像干透的河床,又像是被什么巨大东西踩过。裂缝里嵌著碎骨,有些发黑,有些泛青。还有几块烧焦的布条,挂著半截铃铛,锈得不成样子。
完颜雪瞳孔一缩。
她看见了鼓。
不是真鼓,是刻在地上的符号。一圈兽皮纹,中间一点凸起,像被人敲过千百次。她萨满传人,认得这个——祖灵祭坛的标记。
“我们踩到祭场了。”她声音压得很低,“这些雾是守门人的气息。”
话音刚落,灰雾回涌。
不是自然聚拢,是扑回来的。像被什么东西一口气吹满,又像有手从四面八方把雾往中间按。三丈清空区眨眼就被填满,比先前更浓,更沉。
信悟符力耗尽,手一松,符纸化成灰,飘进雾里不见了。
他没说话。
但右手已经摸到了第二张符。
柳风蓝长棍横握,棍尖点地。他每一步都先探再落,右腿微曲,随时能弹出去。刚才那一下驱雾,他看到了——雾里有影子。不是人形,是扭曲的,像跪着,又像趴着,一闪就没了。
黄媚娘金丝绕腕,三圈。她没抬头,目光锁住前方一棵歪脖子树。树皮裂开的地方,黑色液体还在滴。滴到地上,冒白烟。她记得这味——和遗迹石室铜鼓里渗出的黑雾一样。
白小玖手指停在药箱夹层。新配的抗污剂还在。编号07,标签没写名字。她不怕毒,怕的是这种“活着”的脏东西。它会变,会躲,会反追踪。
灰子恢手掌一直贴地。
他闭眼,嘴里念著谁也听不懂的调子。忽然睁眼:“地脉倒流。不是自然成雾,是有人在下面喂。”
“喂?”胡月娥问。
“拿东西养它。”灰子恢指地,“像养猪。一口一口,喂出这片雾。”
胡月娥鼻子又抽了两下。
她闻到了。铁锈混湿纸,烧糊的头发。还有点别的——像是香灰烧过头的味道,但又不太像。她想不起在哪闻过,但身体记住了。耳朵根有点发麻。
完颜雪手搭鼓槌。
她没敲,但肩膀绷紧了。呼吸变浅,心跳压到最低。这是萨满进入战斗预备状态的标志。她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动静。
雾里有东西在动。不止一只。它们不靠近,也不退。就在五丈外,绕着队伍转圈。走得很慢,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等。
“它们在数人头。”她说。
没人接话。
但七个人的手都动了。
信悟第二张符捏在手里,血还没画上去。他知道这张不能乱用。道家符箓在这片地效力打折,越往后越难使。
胡月娥狐火藏在袖口,指尖一碰就著。她不怕打,怕的是打不完。这种雾,烧了还会再来。
白小玖药瓶排开三个,手指在07号上停顿。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泼,什么时候该藏。
黄媚娘金丝收紧。她笑不出来。这种时候笑就是找死。
柳风蓝棍尖轻颤。他刚才那一探,探到了空。不是实土,是虚的。像下面有洞,但又不像自然形成的。
灰子恢突然抬手。
“别动。”
他手掌还贴地,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向正前方。
“有东西在雾里站起来了。”
所有人静止。
完颜雪双目微闭,感知扩散。她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灵觉。雾里站着七个影子。和他们人数一样。站姿奇怪,头歪著,手垂在身侧,像是被吊过。
它们不动。
但呼吸同步。
和队伍的节奏,一模一样。
胡月娥耳朵抖了一下。
她听到了。
一声鼓。
不是响在耳边。是响在脑子里。咚的一下,像有人在颅骨内敲了一锤。
完颜雪猛地睁眼。
“祖灵鼓声!”
她脱口而出,“不是我们在走,是它们在引路!”
信悟血符画到一半的手停住。
他明白了。
这不是迷路。
是被请进来。
脚印渗黑水,不是警告。
是签了名。
他们一踏入关东大地,名字就进了某个名单。
雾不是障眼法。
是迎宾毯。
柳风蓝棍尖压地,右腿蓄力。
黄媚娘金丝绕指,指尖发红。
白小玖药瓶盖拧开一半。
灰子恢手掌贴地未撤,低声说:“地气逆流,不是自然成雾。”
完颜雪手按鼓面,呼吸压到最低。
胡月娥耳朵一直竖着。
信悟左手按在内袋备用符上,神色凝重。
七人围成松散圆阵,背靠背,武器在手,目光扫向四方。
灰雾吞没身形。
只有呼吸声,和偶尔金属轻响,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雾里七个影子,依旧站着。
没有靠近。
没有动作。
只是站着。
和他们,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