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沉默了片刻。
祂能感觉到,王至诚的气息与整片大楚疆域的国运地脉隐隐共鸣,在此时,此地,与其交战……实在不是一个好选择。
看来,本次出手的主要目标(灭掉、吞噬崔雨茵与“墟”)已难达成,继续纠缠无益。
“很好。”“荒”周身的灰败光晕开始收敛,“王至诚,今日便给你这个面子。不过……”
祂的目光再次扫过崔雨茵手中的宝匣,以及气息萎靡的“墟”,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王至诚,又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极远处的阴阳神山方向。
“希望下次再见时,你还能如此从容。”
话音落下,“荒”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尘,缓缓消散在空气中,连同那令人窒息的荒芜道韵一起,迅速远去、消失。
直到确认“荒”的气息彻底远离,王至诚周身那与天地共鸣的磅礴气势才缓缓收敛。
他转过身,看向地上狼狈不堪的两人,眼神平静无波,既无久别重逢的感慨,也无幸灾乐祸的讥讽,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幽静。
崔雨茵直面王至诚,嘴中想说什么,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墟”的状态比崔雨茵稍好,但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用那双暗金色的眼眸看着王至诚。
王至诚轻轻抬手,一股柔和而浑厚的力量将两人托起。
“走吧,先入城疗伤。”
他率先向京城方向走去,步履平稳,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影响天下格局的短暂对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远处,已然遁出百里之外的“荒”,于云端显化出一缕微弱的虚影,回望着大楚京城的方向,灰败的眼眸深处,幽光闪烁。
“王至诚……你以为你赢了吗?”祂低声自语,声音只有祂自己能听见。
皇宫深处,一处不显奢华却透着沉静厚重气息的偏殿内。
柔和而精纯的灵气自地脉龙首处升腾,弥漫殿中。
这是王至诚特意调动的皇宫核心灵眼之一,对疗伤有莫大裨益。
崔雨茵和“墟”被安置在相对的两张温玉榻上,他们盘膝而坐,周身笼罩着淡淡的光晕,那是王至诚引动的国运滋养之力。
这股力量虽然不能直接治愈他们的道伤,但却能帮助他们稳住本源,遏制荒芜道韵的进一步侵蚀。
然后,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以自己道韵慢慢剔除体内的荒芜道韵,治疗道伤。
殿内安静,只有灵气在细微流转。
玉榻之上,崔雨茵艰难地抬起眼皮。
温润的玉光映照着她苍白的面容。
她能感觉到体内残存的荒芜道韵仍在侵蚀,如同冰冷的毒蛇在经脉中游走,但一股磅礴厚重的国运之力正在帮助她,将这种侵蚀压制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她侧目看向身旁的“墟”。
少年模样的“王明瑞”此刻褪去了几分上古神灵的疏离感,眉宇间因痛苦而微蹙,暗金色的火焰在体表明灭不定,每一次闪烁都似乎在灼烧、驱逐着侵入体内的灰败气息。
他周身散发出的不再是纯粹的“终末”意境,反而隐隐与殿中流转的国运产生着某种微妙的共鸣——毕竟,他的血脉一半源自王至诚,与此地有着天然的亲和。
王至诚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如松。
他没有转身,只是平静地问出那三个字:“还好吧?”
崔雨茵喉咙干涩,嘴唇微动,许久才用沙哑的声音挤出几个字:“多谢……相救。”
这话说得艰难,不仅因为伤势,更因为两人之间复杂难言的关系。
他们曾经同床共枕,却又因道争站在过对立面。
如今落魄至此,被他所救,崔雨茵心中滋味难以言表。
王至诚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喜怒。
就在此时,“王明瑞”,或者说“墟”,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暗金色的眸子此刻黯淡了许多。
他看向王至诚,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讽刺还是自嘲的弧度:“‘父亲’……这回,倒是要多谢你了。”
“父亲”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异的分量。
既是此世的血缘因果,又像上古神灵对凡俗称谓的疏离戏谑。
王至诚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语气听不出波澜:“以你上古真神之尊,本该早作谋划,何至于狼狈至此?”
这话并不客气,却直指要害。
“墟”沉默片刻,暗金火焰在掌心跃动,缓慢而坚定地灼烧着侵入经脉的一缕灰败道韵。
那灰败之气如同有生命的毒藤,在被火焰焚烧时发出无声的尖啸,最终化为青烟消散。
但这个过程让墟的神魂为之震颤,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泛着暗金色的汗珠。
“阳神……终归是前世了。”墟的声音低沉,“此世重修,纵有宿慧,终究受限于这具肉身的根基与时代的天轨。‘荒’不同,祂是以真灵硬熬过灵气枯竭期的老怪物,道韵完整度保留得比我多。而且,祂在上古时期,可是阳神九劫!”
王至诚走到殿中央的紫檀圆桌旁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清茶。
他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缓缓道,“只是你们如今这伤……恐怕非单纯灵气或外药可愈。”
崔雨茵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但目光突然变得锐利。
“我知道。”她声音沙哑,“祂的荒芜道韵已渗入我的月华道韵本源。此伤……”
她摊开手掌,一缕淡银色月华升起,本该纯净无瑕,但此刻边缘处却缠绕着丝丝缕缕极淡的灰败,如同美玉上的裂纹,“需我以自身的道韵,一点点磨灭。快则三五年,慢则……十载亦未可知。”
这便是阴神九转以上强者道伤的可怕之处。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神魂、道韵、肉身早已高度统合,任何损伤都直指根本。
外来的灵气、丹药,只能提供滋养,稳住局面,要真正修复道基裂痕、驱逐同层次强者留下的异种道韵,只能依靠自身对大道领悟凝聚出的“本命道韵”。
而且如同工匠用自身的“手艺”去修补最精密的瓷器一样,半点假手不得,也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