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想拒绝。
想说自己伤势过重,命不久矣,实在不宜移动。
甚至还想再晕一次。
然而,张武那双写满了“快跟我去领赏”的炙热眼神,让他把所有借口都咽了回去。
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说个“不”字,这位过于热情的将军会直接把自己从床板上抠下来,扛着就走。
最终,在张武的“悉心”搀扶下,林凡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一步三晃地走出了营帐。
刚一出门,林凡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营帐外,密密麻麻站满了军士。
他们分列两旁,形成一条长长的通道,直通向远处那座象征著权力顶峰的御帐。
当林凡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鄙夷,没有怀疑。
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和敬畏!
“是战神!战神醒了!”
“快看!就是这位将军!他一个人冲垮了瓦剌人的大阵!”
“我听说了,他一招就秒了瓦剌的万夫长!”
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嗡嗡作响,震得林凡头晕眼花。
身子被这股巨大的声浪推著,身不由己地向前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虚浮而不真实。
完了。
这下彻底骑虎难下了。
林凡欲哭无泪。
这条通往御帐的路,不过百步之遥,此刻在他脚下,却比通往地府的黄泉路还要漫长。
终于,他被带到了那座巨大的、散发著无尽威严的御帐之前。
两名身披重甲的锦衣卫力士,如同两尊铁塔,手按绣春刀,面无表情地守在帐门口。
他们的目光扫过林凡,冰冷而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林凡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
“陛下,人已带到。”
张武洪亮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帐内一片死寂。
过了足足有半刻钟,就在林凡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时候,一个平静却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才从帐内缓缓传出。
“让他,一个人进来。”
张武的身体明显一僵,但还是恭敬地应道:“遵旨。”
随后拍了拍林凡的肩膀,用一种“兄弟你发达了”的眼神鼓励他,然后退到了一旁。
林凡深吸一口气,感觉吸进去的都是冰碴子。
费力地掀开厚重的帐帘,走了进去。
御帐极大,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正中央的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
但林凡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一个身穿玄色常服,身形魁梧如山的身影,背对着他,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
那身影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一下。
但那股无形的、仿佛能将空气都压成实质的帝王气场,却让林凡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就是永乐大帝,朱棣!
林凡不敢说话,只能低着头,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终于,朱棣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算不上英俊,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如同鹰隼,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
上下打量著林凡,目光从他苍白的脸,扫到他缠着绷带的胸口,最后停留在他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上。幻想姬 勉肺粤黩
“抬起头来。”朱棣的声音依旧平静。
林凡身体一颤,机械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林凡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史前凶兽盯住了,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朱棣看着他,忽然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为何要扛着大纛,冲向北方?”
问题直指核心,没有任何铺垫。
林凡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为什么?因为我吓傻了,跑反了方向啊!
这话能说吗?
说了,下一秒估计脑袋就得搬家!
就在林凡冷汗直流,嘴唇哆嗦,一个字都编不出来的时候,脑海中,那股融合的记忆突然闪过一个清晰的片段。
那是原身的父亲,那个叫林大虎的老兵,在教导年幼的原身。
“臭小子你给老子记住了!咱们跟鞑子打仗,不能光看人!得看地!尤其是这种平坦开阔的草场,看着安全,其实最他娘的危险!鞑子最喜欢在这种地方挖坑,前面挖个又大又深的陷马坑,后面再跟着一串小绊马坑,你骑兵冲过去,保管人仰马翻”
“他们挖了坑,上面的土都是新的,颜色跟旁边不一样!你只要往北边看,迎著日头,那新土反光,一眼就能瞧出来!”
一道闪电,劈开了林凡脑中的混沌!
救命稻草来了!
“回回陛下!”林凡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嘶哑,但在朱棣听来,却像是因为激动而颤抖。
“臣臣不是冲向北方,臣是是冲向那片陷阱!”
朱棣的眉毛微微一挑。
林凡不敢停,结合张武之前的脑补,一口气说了下去:“臣的父亲,曾是陛下麾下斥候,他教过臣,瓦剌人惯用陷马坑阵。当时战况危急,臣见我军阵型不稳,而瓦剌骑兵正欲从北侧包抄,臣斗胆斗胆想用自己做诱饵,将他们引入那片臣观察到的陷阱区,为我军争取喘息之机!”
他将自己的“慌不择路”,完美地包装成了一场“舍生取义”的豪赌!
帐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张武在帐外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冲进去为林凡喝彩!
跟我想的简直一模一样!
高!实在是高!
朱棣的眼神闪烁不定,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了片刻,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阿勒坦,你是如何斩的?”
这个问题更加致命!
那完全是个意外!是运气!怎么解释?
林凡的脑子飞速旋转,老父亲的教导再次浮现。
“鞑子冲锋,就认一个死理,三刀之内,必取你性命!你要是躲得过他三刀,他自己就慌了!他越是想一刀劈死你,你就越不能跟他硬碰硬,得卸力!借力打力!”
林凡福至心灵,硬著头皮道:“回陛下,臣臣不敢言‘斩’。那阿勒坦凶悍无比,臣自知不敌,只是想拼死躲过他那致命一击。”
“臣的父亲说过,对付这种悍将,不能硬抗,只能卸力。臣当时翻滚,只是想用旗杆的重量,带偏他的刀势,为自己争一线生机没想到,那阿勒坦马速过快,下盘不稳,竟被旗杆扫中马腿,自己摔了出去”
他将那神乎其技的“秒杀”,说成了一次教科书般的“借力打力”和对方的“失误”。
合情合理,甚至透著一股实战的智慧!
朱棣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
他盯着林凡,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最后,他问出了第三个,也是最简单的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臣臣叫林凡。”
“林凡”朱棣咀嚼著这个名字,突然问道:“你父亲,可是叫林大虎?”
林凡心中巨震,连忙点头:“正是!”
朱棣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追忆之色。
“林大虎朕记得他,是个好斥候,当年靖难,他在白沟河救过朕的亲卫。”
朱棣看着林凡,渐渐地眼神中的审视与怀疑,终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欣赏。
一个忠勇老兵的儿子。
一个在绝境中,能用其父所教的粗浅兵法,创造出奇迹的年轻人。
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朱棣需要一个英雄来激励三军。
而眼前这个林凡,无论他是真的智勇双全,还是运气逆天,他都已经成为了那个英雄!
“好!好一个林凡!”
朱棣突然朗声大笑,帐内的压抑气氛一扫而空。
“你临危不乱,以身做饵,陷阵杀敌,功在社稷!”
“传朕旨意!”
朱棣的声音传出帐外,张武等人立刻屏息聆听。
“护旗营小兵林凡,智勇无双,擢升为御前亲军,任正六品千户,掌朕之大纛!”
“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京城宅邸一所!”
“即刻起,随侍朕的左右!”
轰!
林凡的脑子,第三次炸了。
升官了?发财了?
可这“随侍左右”,这“掌朕之大纛”,不就是把自己彻底绑在了你这个老狐狸的眼皮子底下吗?!
这哪里是封赏!
这他妈是道催命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