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中军大帐之内,落针可闻。
数十名大明顶级将帅的目光,如同一柄柄烧红的铁锥,狠狠扎在林凡身上。
朱棣的问题,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要将他碾成齑粉。
追,还是不追?
这是一个足以决定数万人生死、乃至整个战局走向的军国大策!
说追,那是附和张武等主战派,可粮草不济、兵卒疲敝的风险谁来承担?
说不追,那是迎合老将们的持重之言,可纵虎归山的责任谁又担得起?
无论哪个答案,都会得罪一半人,更重要的是,都未必是皇帝心中的那个答案!
林凡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架,咯咯作响。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草了,我就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林凡此时甚至能感觉到,那杆被他扶著的织金龙纛,都在微微颤抖。
不,是他的手在抖。
完了,这次真的要露馅了。
就在林凡的魂魄即将离体之际,那股熟悉的、来自另一个灵魂深处的记忆,如同漆黑深海中的一缕微光,再次闪现。
那不是什么高深的兵法韬略。
而是一副无比生动的画面。
年迈的父亲林大虎,蹲在北平城外的草地上,指著被马啃过的草根,对他唾沫横飞地吹嘘。
“臭小子,记住咯!打仗不能光看人,更要看牲口!尤其是鞑子的马!”
“他们的马,就是他们的命!马吃什么,马怎么跑,里面全是学问!”
“快要到家的时候,人和牲口一样,都认窝!它们会专挑一种叫‘狼尾巴草’的玩意儿吃,那草耐寒,只有在他们老巢附近才长得茂盛!你看到这草,就知道离他们王庭不远了!”
“而且你看这草根,要是被连根拔起,说明马跑得急,吃得慌,这是在逃命!要是只啃了尖儿,说明他们不慌不忙,那他娘的八成就是个圈套!”
这道记忆,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林凡脑中的混沌!
他找到了!
那根救命的稻草!
感谢老父亲又救我狗命一次!
林凡猛地抬起头,迎上朱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并没有直接回答追或不追。
而是用一种因为极度紧张而显得格外沙哑的声音,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匪夷所思的问题。
“陛下!”
“臣斗胆,敢问一句。”
“追击路上的斥候,可曾回报瓦剌人马蹄下的草,是什么颜色?”
什么?
草?
满帐将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愣住了。
我们在这里讨论军国大事,你一个新晋的千户,居然问草是什么颜色?
你疯了?!
脾气火爆的张武,额头的青筋都蹦了起来,他急得想给林凡使眼色,却看到林凡一脸“严肃认真”,完全没有看他。
几位主张不追的老将,嘴角已经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冷笑。
果然是个靠运气上位的黄口小儿,一问到真本事,就原形毕露了。
然而,主位之上的朱棣,没有发怒。
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林凡从里到外刮一遍。
“说下去。”
得到皇帝的许可,林凡的心稍微定了定,强迫自己不去看来回扫视的众将,将脑海中父亲的话,用自己的语言组织起来。
“回陛下,臣以为,追与不追,不取决于我军,而取决于敌军!”
“瓦剌骑兵虽溃,但其建制尚存,若其只是佯败,诱我军深入,我等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但若他们是真败,是丧家之犬,那便是痛打落水狗的最好时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但依旧是些谁都懂的废话。
有将领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林凡咽了口唾沫,抛出了真正的“杀招”。
“而判断其真败与佯败的关键,不在人,在马,更在草!”
“瓦剌人的战马,生于草原,长于草原。
当它们靠近自己的巢穴时,会本能地寻找一种名为‘狼尾巴草’的牧草,
此草草色偏黄,根茎粗壮,只有在极北苦寒之地才能生长。”
“若斥候回报,瓦剌人溃逃路上的青草,渐渐被这种黄草取代,便证明他们并非佯败,而是亡命奔逃,直奔老巢而去!”
“此其一!”
大帐之内,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用草来判断敌军归心?
闻所未闻,但细想之下似乎有那么几分道理。
林凡见有效果,胆气更壮,继续说道:
“其二,观其食草之态,可知其军心!”
“若草叶被齐整啃食,草根尚存,说明他们军心未乱,尚有闲暇放马。此为佯败!”
“若草叶凌乱,甚至草根都被马蹄刨出,一片狼藉,说明他们人慌马乱,只顾逃命,根本无心吃草。”
“此为真败!”
“陛下!”林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未曾想到的决断意味。
“只需遣一精锐斥候,观其草色,察其草根,便可知瓦剌军心真假!”
“若为真败,我军便不该追!”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
张武都懵了!
不是!哥们!
你前面铺垫了半天,怎么最后结论是不该追?
林凡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不该追,但我们应该堵!”
他伸出另一只手,在空气中狠狠一划!
“既然已知其归心似箭,其路线必然是返回王庭的最短直线!我军可放弃追击,集结精锐轻骑,取另一条近道,绕到他们前方!”
“在他们必经的河流,或是某个狭窄的山口,以逸待劳,布下死阵!”
“如此,则可一战而竟全功!将瓦剌王庭主力,尽数围歼于我大明疆土之外!”
“此所谓,断其归途,毕其功于一役!”
林凡一口气说完后,心里不免有些感叹,感谢前世那些所见所闻啊,谁能想的到,后世稚童玩闹的时候都知道迂回,包抄。
“哐当!”
一名老将手掌之上的头盔,失手掉落在地。
整个中军大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看着那个扶著龙纛、身形瘦弱的年轻人。
他们脑子里嗡嗡作响。
疯了!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他们在这里争论追与不追,争得面红耳赤。
这个小子,却从一根草里,看出了敌人的军心,看出了敌人的路线,甚至,还制定出了一套釜底抽薪、一劳永逸的绝杀之策!
这他妈是人能想出来的计策吗?
这是兵仙在世!是鬼神附体!
张武张大了嘴,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他看着林凡,眼神里已经不是炙热,而是近乎膜拜的狂热!
我草!哥们!不愧是你!
主位之上。
朱棣握著龙椅扶手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一生征战,自认算无遗策。
可他也从未想过,一场战争的胜负手,竟然会藏在一根微不足道的牧草里!
从草色,断其归心。
从草根,察其军心。
从路线,定其死地!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这已经不是兵法了!
这是妖法!
这让他想起来鸡鸣寺里的那个老和尚。
朱棣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着林凡,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许久。
他暴喝一声,声震整个中军大帐!
“来人!”
“传朕旨意!”
“命全军斥候,即刻向北探查百里!给朕看清楚,地上的草,到底是什么颜色!”
“再传!”
“命武安侯郑亨,点齐三万精骑,备足三日粮草,随时准备出击!”
“朕,要亲自去看看!”
“看看那片草,是不是真的能断了瓦剌的万里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