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凡是被噩梦惊醒的。
他梦见自己被绑在椅子上,解缙拿着一本《大明会典》,一页一页地往他嘴里塞。
一边塞还一边喊道:“林大人!林伯爷!吃!管够!”
天还没亮,府里的管家就带着一众丫鬟仆人,捧著崭新的朝服、官帽、牙笏、金印,恭恭敬敬地等在门外。
是那件正二品的麒麟补服。
林凡看着那繁复华丽的官袍,感觉自己不是要去上朝,而是要去唱堂会。
“管家,能不能换件素净点的?”他做着最后的挣扎。
老管家一脸为难,躬身道:“伯爷,您今儿是头一回去翰林院上任,代表的是陛下的脸面,这祖宗规矩,乱不得啊。”
又是祖宗规矩。
林凡认命了。
在七八个人的伺候下,他好不容易才将这身行头穿戴整齐。
铜镜里,一个面色苍白、眼神游离的年轻人,被裹在一身威严的官袍里,显得格格不入,活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唉!穿的如此高调,这不是妥妥给人当下马威么。
好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一场。
武乡伯府门外,八抬大轿早已备好。
林凡硬著头皮坐了进去。
轿子起,一路向着皇城而去。
起初,路两旁的百姓看到这顶规格极高的官轿和“武乡伯府”的仪仗,纷纷投来好奇和敬畏的目光。
当得知里面坐着的就是那位“草色断敌踪”的活神仙林伯爷时,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
“林伯爷威武!”
“军神!是大明的军神!”
林凡在轿子里听着,如坐针毡。
然而,当轿子越靠近东安门,气氛就变得越是诡异。
百姓的欢呼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官员路过,看到他的仪仗,都像见了瘟神一样,远远避开,脸上挂著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冷漠。
林凡知道,他进入了另一个“战场”。
翰林院,到了。
轿子停下,林凡深吸一口气,掀开轿帘。
预想中,怎么也该有个主事或者典籍出来迎接一下。
然而,门口空空如也。
只有两个看门的老吏,靠在门柱上打着瞌睡,仿佛根本没看见这顶扎眼的伯爵大轿。
赤裸裸的,无声的下马威。
林凡的心,凉了半截。
这帮文人,有一万种不见血的法子,能把你活活恶心死。
自古以来,文官杀人,刀刀致命,但却不见血。
整理好心情,又整了整衣冠,独自一人,走上了翰林院的台阶。
“站住!”
一个老吏终于睁开了浑浊的眼睛,懒洋洋地拦住了他。
“翰林院重地,闲人免进。”
林凡递上自己的官凭和印信。
老吏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仿佛不识字一般,嘴里嘟囔著:“武乡伯翰林侍讲没听说过武将还能来翰林院的”
他慢悠悠地翻看着,就是不放行。
林凡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显赫的官袍,像个傻子一样,被来来往往的官员们指指点点。
他知道,要是发火,就正中对方下怀,坐实了“武夫”的粗鄙之名。
眼下只能等。
就在他快要被那些目光烤熟的时候,院内终于走出来一个青袍官员。
那人看到林凡,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冲那老吏呵斥道:“眼瞎了?没看到是武乡伯大人当面吗?还不快快放行!”
嘴上是呵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尊敬。
老吏这才慢吞吞地让开了路。
林凡走进翰林院,感觉像是走进了冰窖。
院子里,数十名翰林官,有的在廊下看书,有的在院中对弈,有的聚在一起低声谈笑。
没有一个人,正眼看他。
他们用一种极致的默契,将林凡当成了空气。
这种被整个群体排斥的孤立感,远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让人窒息。
林凡被领着穿过庭院,走向一间偏僻的公房。
就在这时,一名捧著一摞书的年轻翰林,行色匆匆地从侧面拐角冲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撞在林凡身上。
“哗啦!”
书本散落一地。
更要命的是,那年轻人手中的一管毛笔脱手飞出,饱蘸的墨汁,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洒在了林凡胸前那片华美的麒麟补服上。
一大片刺眼的墨迹,瞬间晕染开来。
“哎呀!”
那年轻翰林夸张地叫了一声,连忙躬身行礼,嘴上说著“恕罪”,脸上却连半点歉意都找不到,反而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得计的快意。
“下官一时眼拙,冲撞了伯爷,还污了您的官服,真是罪该万死。”
周围所有“正在忙碌”的翰林们,都停下了手中的事,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来,等著看好戏。
他们等著看这个武夫如何暴跳如雷。
等著看这个幸进小人如何出丑。
林凡看着胸口的墨迹,闻著那股刺鼻的墨香。
来了,这是对方精心准备的第二道“开胃菜”。
他要是怒,就输了。
他要是忍,也输了。
脑海中,社畜生涯里应对刁钻客户和职场霸凌的无数经验,瞬间融会贯通。
林凡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感激的微笑。
弯下腰,亲自帮那个年轻翰林捡起地上的书,掸了掸灰尘,递还给他。
然后,看着自己胸口的墨迹,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缓缓开口。
“无妨。”
“翰林墨宝,贵比千金。寻常人求一字而不得,今日却能得兄台如此馈赠,染于衣上,印于心间。”
林凡轻轻抚摸著那片墨迹,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此非污渍,乃是文华。林某今日初入翰林,正感诚惶诚恐,得此‘点睛之笔’,方觉踏实。”
“这件官服,林某不洗了。”
“定要留此为记,时时警醒自己,翰林院的学问,博大精深,须臾不可懈怠。”
林凡说完,便对着那已经目瞪口呆的年轻翰林,郑重其事地作了一揖。
“多谢兄台赐教。”
整个翰林院,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准备看笑话的文官,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这是什么操作?
被当众羞辱,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还他妈能从一片墨点里,解读出“点睛之笔”和“文华”来?
这人的脸皮,是城墙做的吗?
比他娘的言官的脸皮都厚!
还是说他的境界,真的已经高到了视羞辱为无物的地步?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一个冰冷的声音,从翰林院的大堂门口传来。
“说得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内阁首辅,解缙,正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位内阁大学士。
解缙的目光,如同一把解剖刀,落在林凡身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得通透。
“既然林伯爷如此向学,那便好。”
解缙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陛下有旨,命老夫,亲自督导林伯爷修撰《永乐大典》。”
“从今日起,林伯爷,你就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了。”
“希望你的本事,能和你的嘴皮子一样,不让老夫,不让陛下,失望。”
话音落下,林凡感觉自己的天灵盖,像是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
看着解缙那张写满了“我要弄死你”的脸,只想当场给朱棣跪下。
陛下!
这是督导吗?
这是给我请了个催命的阎王爷啊!
这位首辅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