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俨然成了林凡的阎王殿。
而解缙,就是那个亲自给他上刑的阎王爷。
林凡的公房被“贴心”地安排在了离解缙值房最近的地方,中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木墙。
这意味着,他连打个哈欠,都可能被隔壁的首辅大人解读成“对圣贤书的不敬”。
被勒令参与修撰《永乐大典》,分到的任务,是校对《大明会典》中关于“营造法式”和“祭祀礼仪”的部分。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这是用林凡最不懂的东西,来戳他最痛的软肋。
解缙就是要用堆积如山的书卷,用繁琐到令人发指的条文,把这个“幸进小人”压垮,让他自己现出原形。
林凡看着桌案上比他人还高的典籍,欲哭无泪。
感觉这根本不是在修书,是在服刑。
每天天不亮就得来,天黑透了才能走,中间连上茅房的时间都被掐算得死死的。
他梦回了前世“996”甚至“007”的福报生活,可那时候加班还有加班费,现在呢?
现在是加班送命!
就在林凡感觉自己快要被书卷的霉味腌入味的时候,一个暴躁的声音,如同一道炸雷,打破了翰林院的死寂。
“林大人!林大人可在?!”
张武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带着一股子杀气,从院门口就传了进来。
翰林院里那些正摇头晃脑、低声品读的文官们,被这声吼吓得手里的书都差点掉了,一个个皱起眉头,脸上写满了厌恶。
武夫!粗鄙!
林凡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我的哥,你来这阎王殿干什么!
刚想躲到书堆后面,张武已经像一头闯进瓷器店的蛮牛,气冲冲地撞了进来。
只一眼就看到了被书山包围,脸色憔悴像鬼一样的林凡。
张武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娘的!俺就说这帮酸儒没安好心!”
张武几步冲到林凡跟前,指著那堆书,眼睛都红了。看书君 埂歆醉快
“林大人,您是何等人物?是算无遗策的军神!是为国朝立下不世之功的武乡伯!他们不让您在兵部运筹帷幄,却把您弄到这鬼地方来啃这些破纸?”
“这哪里是修书?这分明是折辱功臣!”
“更何况,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他越说越气,一把就要去掀桌子。
“走!林大人!跟俺去找陛下说理去!这鸟官,咱们不当了!”
林凡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张将军!张侯爷使不得!使不得啊!”
开什么玩笑!
你这一闹,我“高风亮节、心向翰林”的人设不就全崩了吗?
我好不容易才从朱棣的火坑里跳出来,你这是要把我再踹回去啊!
“为何使不得?”张武瞪着牛眼,“俺就是看不惯这帮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家伙,欺负咱们领军的汉子!”
“不是欺负,是磨砺!”
林凡急中生智,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得道高僧”的表情,声音沉稳而充满哲理。
“张将军,你只知刀剑之利,可知这笔墨,亦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张武一愣。
林凡指著满屋的书卷,眼神“深邃”。
“陛下将我置于此处,正是用心良苦。他是要我,知晓这文官的‘刀’,是如何出鞘,如何挥舞的。”
“所谓‘观民即是观天’,这满朝的文武,便是‘天’下最重要的人心。若连他们的‘道’都看不懂,我又如何为陛下‘观天’?”
“解首辅严苛,是为我好。他是在用最快的方式,逼我成长啊!”
张武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没完全听懂,但感觉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原来原来是陛下和解学士合起伙来给林大人开小灶?
挠了挠头,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
而这一幕,恰好落在了值房门口,面沉如水的解缙眼中。
解缙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本以为这是武人抱团,前来挑衅。
却没想到,这个林凡,三言两语之间,不仅安抚了暴躁的武将,还将自己的刻意刁难,解读成了“磨砺”和“栽培”?
此子的心性竟深沉至此?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骚动,一名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汉王殿下驾到——!”
汉王朱高煦?!
他来翰林院干什么?
不等众人反应,一身王袍,身形高大健硕的朱高煦,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院中一扫,直接锁定了林凡,脸上带着爽朗而霸道的笑容。
“林伯爷,本王可是找了你许久!父皇也真是的,把你这么一员虎将藏在这书堆里,岂不是明珠蒙尘?”
朱高煦径直走到林凡面前,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眼神,像是猎人看到了最心仪的猎鹰。
“林伯爷,这翰林院有什么好的?满是之乎者也,烦闷得紧!”
“不如来我帐下!本王麾下,皆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咱们一起,当效仿太宗皇帝,为大明再开万里疆土!”
“到那时,封侯拜将,岂不快哉!”
这已经不是拉拢了。
这是赤裸裸的招揽!
而且,他还提到了“太宗皇帝”,这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谁不知道那位太宗皇帝排行老二,最后一场玄武门互砍!谁赢谁登基!
这位汉王爷好巧不巧也是排行老二!
这意思太明白不过了!
汉王朱高煦:凡子!你来!咱俩一起效仿二凤!
也来个玄武门对掏!
赢了!
我登基!你封侯拜将!
输了也没事!
我继续回去做我的汉王爷!
你嘛,咱们下辈子继续创业!
随着汉王这毫不掩饰的话语,整个翰林院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解缙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林凡感觉自己脑袋要炸开了似得。
大哥,你是我亲哥!
你这是拉拢我吗?你这是想让我死啊!
当着满院文官,尤其是解缙的面,跟一个有夺嫡之心的亲王拉拉扯扯,他明天就得被言官的唾沫淹死!
他“噗通”一声,又跪了。
“王爷!王爷折煞臣了!”
林凡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惶恐。
“臣乃一介书生,不!书生都算不上啊!
只是一小兵,侥幸立下寸功,全赖陛下天威。
如今能在翰林院中修身养性,已是天恩浩荡,岂敢再有妄念?”
“师父教诲,‘守拙’二字,臣须臾不敢忘。
请殿下收回成命,莫要让臣,陷于不忠不义之地啊!”
他又一次,把“守拙道人”这个万能的挡箭牌给抬了出来。
朱高煦眉头一皱。
又是这个守拙道人?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林凡的托词。
这小子,是在待价而沽!是在嫌自己的价码还不够高!
好!有野心!本王喜欢!
朱高煦心中冷笑,面上却哈哈一笑,将林凡扶起:“罢了罢了,本王不为难你。你且在这里‘守拙’,若哪天觉得闷了,本王的王府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他这是在告诉林凡,我给你时间考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又一个声音,如同一股清泉,从门口传来。
“二弟好兴致,竟也来翰林院赏书了?”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身形肥胖,面带和善笑容的太子朱高炽,在一众属官的簇拥下,正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如果说朱高煦是烈火,那朱高炽便是温水。
他看都没看朱高煦,目光温和地落在林凡身上,尤其是看到了他胸前那片刺眼的墨迹。
朱高炽非但没有鄙夷,反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林伯爷果然心性过人,不拘小节。此墨迹,正如伯爷之功绩,皆是我大明之华章啊。”
他一开口,就先肯定了林凡。
随即,他转向脸色铁青的解缙,温言道:“解师傅,林伯爷乃国之栋梁,更是父皇亲点的参赞。
这修典之事,虽是雅事,却也劳心费神。
还望解师傅多加照拂,莫要让他太过劳累,累坏了身子,孤不好向父皇交代。”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敲打。
就是告诉解缙,这是我爹的人,你别太过分。
又转向林凡,笑容愈发和煦:“林伯爷,孤东宫之中,藏有不少孤本典籍,其中颇有一些山川地理、风土人情的杂记。
想来,或许对你的‘观天’之道,有所裨益。
若得闲暇,不妨来东宫坐坐,与孤一同品鉴。”
“而且吾儿与林伯爷年龄相仿,想必亦有着共同爱好。”
这是安抚,也是一种更高级的拉拢。
他不给你官,不给你兵。
他给你知识,给你“体面”,给你一个接触权力核心的渠道。
一时间,小小的翰林院,竟汇集了当朝首辅,一位太子,还有位最有权势的亲王。
而他们所有人,都围绕着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林凡站在风暴的中心,只觉得手脚冰凉。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要拉他上战车,一个要将他当棋子。
张武的打抱不平,汉王的霸道招揽,太子的温水煮青蛙
今天,他算是把京城最不能得罪的势力,全都见了一遍。
哦!还差个老三没来。
林凡看着眼前这三方势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新手村外的boss团,现在连隐藏boss都刷出来了。
这哪里是翰林院?
这他娘的,是修罗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