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灯火被远远抛在身后。
一辆宽大的马车在禁军的护卫下,缓缓驶出宫城,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车厢内,气氛压抑得几乎凝固。
林凡正襟危坐,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大明储君,太子朱高炽。
这位身形肥胖的太子殿下,此刻脸色并不好看,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车内摇曳的宫灯下闪著光。
他一言不发,只是端著茶杯,胖乎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壁,似乎在组织语言。
林凡心里叫苦不迭。
跟这位未来的仁宗皇帝待在一起,压力比面对朱棣小不了多少。
一个是用绝对的暴力和皇权压得你喘不过气。
另一个,则像是温水煮青蛙,那份看似仁厚的背后,藏着的是整个文官集团与江南士绅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路。
“林伯爷。”
终于,朱高炽放下了茶杯,打破了沉默。
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带着一丝疲惫和郑重。
“今夜之事,让你受惊了。”
林凡连忙躬身:“臣不敢。”
“不,是孤的不是。”朱高炽摆了摆手,那张肥胖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孤承认,确实派人去过伯爷府上。”
林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孤只是想‘劝一劝’伯爷。”朱高炽的眼神十分诚恳,“新政如烈火,而江南如干柴,孤是担心伯爷操之过急,反而引火烧身,于国于己,皆非幸事。”
“孤只是想请伯爷,行事稍缓,徐徐图之。至于那带血的茶叶,那等下作的手段,绝非孤之本意,更非孤的授意!”
朱高炽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被冤枉的愤怒。
“孤乃大明太子!未来天子!岂会用此等鬼蜮伎俩,威胁朝廷命官?!这不光是陷害你,更是在败坏孤的名声,动摇国本!”
看着眼前这位太子殿下那张与后世电视剧里几乎一模一样的“忠厚老实脸”,此刻正涨得通红,义愤填膺。
林凡那颗悬著的心,莫名其妙地就放下了几分。
妈的,刻板印象害死人啊。
他实在是无法把眼前这张脸,和那种阴狠的手段联系在一起。
“殿下言重了。”林凡长舒一口气,身体也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臣,相信殿下。”
“此事,定是江南那帮被新政断了财路的硕鼠,狗急跳墙,打着殿下的旗号,行此卑劣之事,意图离间陛下与殿下,嫁祸于您!”
朱高炽听到这话,明显一愣。
深深地看了林凡一眼,眼神中的戒备和审视,缓缓褪去,化为一丝欣赏和感激。
本以为,林凡年轻气盛,又得父皇盛宠,今夜之后,定会将自己视为死敌。
没想到,对方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主动为自己开脱,将矛头直指真正的罪魁祸首。
此子,有大智慧!更有大胸襟!
车厢内压抑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伯爷能如此想,孤心甚慰。”朱高炽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得亲近了许多。
“说到底,还是孤识人不明,御下不严之过。”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三言两语间,仿佛就达成了某种默契,将一场可能动摇国本的储君与宠臣的对立,消弭于无形。
“不过”
朱高炽话锋一转,眉头再次锁起,露出了真正的忧虑。
“孤虽不赞同那些人的手段,但他们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
他看着林凡,眼神变得极为锐利,像一个精明的账房先生,在审视一笔风险巨大的投资。
“伯爷的‘金本位’之策,石破天惊,堪称千古良方。然,凡事有利则有弊。”
“此策之根基,在于国库有足够的金银,为宝钞做抵押。”
朱高炽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敲在问题的核心上。
“可我大明,眼下的状况是缺银子,更缺金子!”
“洪武、建文两朝,连年征战,国库本就空虚。父皇靖难、北征、下西洋,哪一件不是吞金巨兽?朝廷岁入,多以粮食布帛折算,现银寥寥无几。”
“市面上流通的,多是成色不足的私铸银,官银储量严重不足。更遑论黄金?”
“没有足够的金银,这‘金本位’就是空中楼阁,无根之木!”
朱高炽盯着林凡,一字一顿地问道:“伯爷,这个死结,你待如何解?”
轰!
林凡的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
自己光想着抄袭现代经济学概念装逼,却忘了最基本的国情!
是啊,明朝,尤其是永乐朝,是真的穷!极度缺乏贵金属货币!
朱棣那么爱花钱,国库被他折腾得耗子进去都得含着泪出来。
没钱,玩个屁的金融!
看着太子那洞悉一切的眼神,林凡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只画了大饼的ppt高手,被甲方ceo当场戳穿了核心数据造假。
这要是回答不上来,自己这个“旷世奇才”的人设,在太子这里就先崩了!
怎么办?怎么办?
林凡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印钱?不行,那是走宝钞的老路。
抢?去抄江南士绅的家?
可以是可以,但那是最后的手段,不能作为国策。
开矿?那个狼子野心的岛国倒是有着挖不完的金矿跟银矿!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一个个念头闪过,又被他一个个否决。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朱高炽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
就在林凡急得快要原地爆炸,准备故技重施开始哆嗦的时候。
一段尘封在前世记忆里的,某个历史科普短视频的解说词,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古代什么东西最像硬通货?粮食?布匹?不,是盐!”
——“尤其是,当一个穿越者掌握了精盐提纯技术后,那玩意儿就不是调味品了,那是白色的黄金!”
盐!
对啊!精盐!
林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亮得吓人!
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写满慌乱的脸上,此刻绽放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光彩!
“殿下!”
林凡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兴奋!
“金银不足,是死结。”
“但,若是我们找到一种东西,它和金银一样,人人需要、不可或缺,价值稳定,且最重要的——它的生产与发卖,完全掌握在朝廷手中!”
“那么,用它来暂代金银,作为宝钞的信用之基,是否可行?!”
朱高炽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被林凡这天马行空的想法,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人人需要朝廷掌控”他喃喃自语,大脑飞速运转,“你说的是粮食?铁?”
“不!”林凡断然摇头。
“是盐!”
“是精盐!”
林凡伸出两根手指,在太子面前比划着。
“殿下,如今市面上的官盐,多是夹杂着泥沙苦卤的粗盐,色黑味苦,百姓食之,苦不堪言。”
“可若是臣有办法,将这些粗盐,提炼成雪花一般洁白、毫无苦涩之味的精盐!其价值,比之粗盐,何止十倍?!”
“我等便可以此精盐定价!一斤精盐,兑换一贯新钞!”
“朝廷垄断精盐之法,控制产量,稳定价格。老百姓拿着新钞,随时可以去官府的盐铺,换回雪白的精盐!”
“如此一来,新钞之信,不就立住了吗?!”
林凡越说越激动,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白花花的银子,不,是白花花的盐,堆满了大明的国库!
“金银本位,推行不易,乃是远期国策。”
“而这‘盐本位’,却是我大明新政破局的燃眉之急!”
“殿下!您想一想,当全天下的百姓,都为了那一口雪白的精盐而疯狂,争相兑换新钞时,我们还愁新政推行不下去吗?!”
“这,就是白色的黄金!是我大明破局的胜负手!”
车厢内,死寂无声。
太子朱高炽,那双总是眯著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
张著嘴,肥胖的身体剧烈起伏,胸腔里像是有一万面战鼓在同时擂响!
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激动而面色潮红、双目放光的年轻人。
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臣子。
而是一个点石成金的神仙!
盐!
这个被所有人忽视,只当做敛财工具的东西,在这个年轻人的口中,竟然化作了支撑起整个帝国信用的擎天之柱!
匪夷所思!
却又顺理成章!
朱高炽看着林凡,喉结滚动,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林伯爷你真是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