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停在了武乡伯府的门前。咸鱼墈书 埂芯最筷
车厢内,那股由“盐本位”三个字点燃的炽热空气,终于冷却了下来。
朱高炽看着对面那个兀自沉浸在兴奋中的年轻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欣赏,有震撼,更有深深的忌惮。
“林伯爷。”
朱高炽的声音,带着一丝郑重。
“盐本位之策,孤,记下了。”
“明日,孤会亲自去你的府上,我们再详谈此事的可行之法。”
停顿了一下,肥胖的身躯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今夜,锦衣卫已经疯了。”
“皇上的怒火,会将整个京城都烧一遍。你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管,安心在府里待着。”
“这是父皇给你的恩典,也是孤给你的忠告。”
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
林凡瞬间从“白色黄金”的狂想中清醒过来,听懂了太子的潜台词。
今晚的搜捕,必然会牵连出一大批人,其中定然有和东宫关系匪沸之人。
朱高炽这是在告诉他,别趁机落井下石,也别被卷入其中。
“臣,遵殿下教诲。”
林凡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朱高炽点了点头,脸上那标志性的和善笑容再次浮现,只是这一次,笑容里多了一份真诚的认同。
甚至亲自为林凡撩开了车帘。
“伯爷,好生歇息。”
“这大明的天下,未来,怕是要因你而变得大不一样了。”
林凡下了车,看着太子的马车在禁军的护卫下缓缓远去,消失在街角。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一回头,便看到了灯火通明的伯爵府。
府门内外,站满了顶盔带甲、手持长戟的羽林卫,他们取代了汉王府的亲兵,身上的杀伐之气,只浓不淡。
每一个路口,每一个墙角,都有人影晃动。
这里,已经不是他的家。
而是一座被皇权保护起来的,金碧辉煌的囚笼。
管家带着一群仆人战战兢兢地迎了出来,看着林凡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伯爷,您回来了”
林凡摆了摆手,他现在一句话都不想说。
疲惫。
深入骨髓的疲惫。
从穿越之初的战场,宝钞提举司发疯,到深夜进宫告御状,再到与太子在车厢内进行那场决定未来国策的豪赌
感觉自己这段时间比干十年kpi还累。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歇一歇。
在下人的服侍下,林凡几乎是闭着眼睛脱掉了那身让他浑身难受的官袍,换上舒适的便服。
没有思考,没有复盘。
脑袋沾到枕头的那一刻,林凡便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金本位,没有盐本位,只有后世那舒服的大床。
东宫,毓庆宫。
灯火通明,气氛却凝重如水。
太子妃张氏正焦急地来回踱步,她身旁,一个年约十五岁,面容俊秀,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的少年,正安静地坐着,手里捧著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正是皇太孙,朱瞻基。
“娘啊,您别晃了,晃得我眼晕。”朱瞻基放下书卷,轻声劝道。
“我能不急吗?”太子妃张氏柳眉紧蹙,“你爹被你皇爷爷半夜叫进宫,现在满城都是锦衣卫,也不知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高炽那肥胖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殿下!”
“父王!”
太子妃和朱瞻基同时迎了上去。
“没事了。”
朱高炽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安心,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入喉,才驱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寒意。
“到底出什么事了?”太子妃追问道,“可是可是朝中又有人非议您?”
朱高炽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沉声道:“不是非议我,是有人,想杀了林凡。”
他将那封带血的威胁信,以及朱棣的雷霆之怒,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太子妃听得花容失色,用手帕捂住了嘴。
“这这帮江南的人,好大的胆子!他们这是要造反吗?!”
“他们不是要造反。”朱高炽的眼神变得深邃,“他们是想用林凡的命,来警告我,来逼迫父皇,让他们继续安安稳稳地当他们的土皇帝。”
他顿了顿,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朱瞻基。
“瞻基,此事,你怎么看?”
朱瞻基站起身,对着父亲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朗,条理分明。
“回父皇,儿臣以为,此事于我东宫,是危,也是机。”
“哦?”朱高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危,在于江南之人打着父皇您的旗号行凶,极易让皇爷爷误会,动摇您的储君之位。”
“机,则在于父皇可以借此机会,与江南那帮贪得无厌的士绅豪商,做一次彻底的切割!向皇爷爷表明心迹,您是心向社稷,而非偏袒一方!”
好!
朱高炽在心中暗赞一声。
自己的这个儿子,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识,不愧是父皇最疼爱的皇太孙!
“你说得不错。”朱高炽欣慰地点头,“为父,也是这么做的。”
“不过”
朱高炽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在车厢中面对林凡时,那种混杂着震撼与忌惮的复杂神情。
“今天在宫里,在回来的路上,为父才真正明白,我们所有人都小看了那个林凡。”
“他根本不是什么幸进小人,也不是什么只懂奇技淫巧的术士。”
太子妃和朱瞻基都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朱高炽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诉说一个惊天的秘密。
“今天,他向我提出了一个足以改变大明国运的法子。”
“盐本位。”
他将林凡在车厢里那番激情澎湃的演说,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从“宝钞是票据,不是钱”,到“以国家信用为担保”,再到“用精盐暂代金银,作为新钞之锚”。
整个书房,鸦雀无声。
太子妃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玄奥无比。
而皇太孙朱瞻基,那双沉稳的眼睛,却越睁越大,越听越亮!
最后,那光芒,几乎和朱棣听到“金本位”时,一模一样!
“父皇!”
朱高炽刚说完,朱瞻基便忍不住激动地开口,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此法此法若成,我大明国库,何愁空虚?!北征鞑子,南下西洋,何愁无钱可用?!”
“以盐为信,则天下之盐,尽归朝廷!以钞兑盐,则天下之财,尽入国库!”
“这这哪里是经世济民之策?这分明是是刮骨抽髓,将天下财富尽数收归朝廷的无上阳谋啊!”
朱高炽看着自己儿子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随后重重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语。
“是啊”
“所以为父才说,他是个怪物。”
“一个足以搅动天下风云,改变国朝命运的怪物啊。”
“就像…就像鸡鸣寺里的老和尚一般啊。”
朱瞻基的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雪白的精盐,正源源不断地变成大明铁骑的粮草,变成郑和宝船的压舱石。
许久,他才缓缓回头,看着自己的父亲,问出了一个让朱高炽都为之一愣的问题。
“父王。”
“这个林凡”
“到底是想帮我们朱家,还是想成为下一个商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