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别院的夜,终归于平静。
那口创造了历史的紫铜火锅,早已被撤下,连同那股霸道的香气,一并消失在了清冷的夜风里。
朱棣走了。
带着三分酒意,七分亢奋,以及对大明未来的无限憧憬。
朱高炽和朱瞻基也走了。
父子俩的表情如出一辙的复杂,望向林凡的眼神,混杂着敬畏、亲近,以及一丝丝“跟怪物一起吃饭压力好大”的后怕。
偌大的别院,又只剩下了林凡一个人。
还有满地的狼藉,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的黄油味。
林凡站在院中,晚风吹过,汗水浸透的衣衫贴在身上,一阵冰凉。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官袍,手里,却多了一卷滚烫的,由皇帝亲自口授、太监当场笔录的圣旨。
户部右侍郎。
武乡侯。
盐钞总署督办,总领新政一应事宜。
林凡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一个荒诞到了极点的梦。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告个御状,保住自己的小命,然后继续回户部躺平。
怎么就吃了一顿火锅,把自己吃成了侯爷?
还他妈是钦差大臣?
这工作,听上去就比拨算盘累一百倍!
三个月!
三个月让新宝钞在北直隶流通起来!
这狗皇帝,真当我是神仙下凡,点石成金吗?
林凡捏著那卷圣旨,只觉得它比千斤巨石还要沉重。
他现在,是朱棣手中最锋利,也最招摇的一把刀。
这把刀,已经被皇帝亲自架在了火上。
烤得滋滋冒油。
第二天。
林凡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昨晚那顿火锅还行,但是那个酒后劲太大了,抽空定要搞出后世的白酒来。
林凡扶著额头,挣扎着坐起身,第一反应就是喊管家。
“老张!人呢?”
话一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伯爵府,是西山别院。
门口,一个面生的太监闻声,立刻推门而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侯爷,您醒了!小的给您请安!”
林凡愣了愣,才适应了这个新的称呼。
“我什么时候能回府?”
“回侯爷的话,陛下有旨,您随时可以离去。只是”
太监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说道:“只是,陛下特意交代了,您今天得去户部,点个卯,顺便把您那‘盐钞总署’的衙门给领了。
上班。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林凡的脑袋上。
终究还是逃不过。
林凡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在太监的服侍下,穿上了那套崭新的、代表着二品大员身份的麒麟补服。
铜镜里,映出一个人模狗样的年轻人。
面色苍白,眼带血丝,一脸的“纵欲过度”。
林凡自己都信了朱棣那套“食补驱寒”的鬼话。
乘坐着宫里派来的豪华马车,林凡在一队羽林卫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驶向户部衙门。
消息,比他的人先到。
当林凡的马车停在户部门口时,整个衙门内外,鸦雀无声。
无数道目光,从门缝里,窗户后,探了出来。
有嫉妒,有羡慕,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林凡下了车,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
只想赶紧把那个什么“盐钞总署”领了,找个地方,赶紧把昨天说的话给写下来,免得忘了。
户部尚书夏元吉,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掌管大明钱袋子多年的老臣,此刻的表情,比吃了黄连还苦。
今日上朝,陛下当众展示了这位新晋侯爷所炼的雪花盐,他也品尝过了。
确实一丝苦味都没有。
但紧接着陛下就颁布了旨意,成立盐钞总署,由户部全力配合。
这新成立一个部门,那工作量老大了。
就跟你自己工作还没完成,上面又给你安排一堆工作。
这感觉,谁能懂?
“见过武乡侯。”
夏元吉躬身行礼,态度挑不出半点毛病。
“夏尚书客气了。”
林凡摆摆手,开门见山:“陛下有旨,让我来领‘盐钞总署’的衙门,不知衙门在何处?所需人手可配齐了?”
他只想速战速决。
夏元吉闻言,那张老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
“侯爷,这个陛下昨日下旨匆忙,本部还未曾来得及为您准备衙门。”
林凡眉头一皱。
没准备?
“那人手呢?”
“这个”夏元吉的头垂得更低了,“盐钞总署乃是新设,品级又高,官员吏员的调派,需吏部核准,走完流程,怕是需要些时日。”
“多久?”林凡的语气冷了下来。
“这”夏元吉一脸无辜,“昨天下朝回来,我就交代下去了,户部这边只需两日即可,吏部那边。”
林凡听明白了。
这是在给他穿小鞋。
明著不敢抗旨,就用官场上最常见,也最恶心的“拖”字诀来恶心他。
不给你办公室,不给你人,不给你资料。
你一个光杆司令,看你怎么搞!
周围,那些偷看的户部官员,嘴角已经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年轻人,真以为得了圣眷,就能为所欲为?
官场的水,深着呢!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凡会暴跳如雷,或者无奈吃瘪的时候。
林凡,笑了。
笑得特别灿烂,甚至上前一步,亲热地拍了拍夏元吉的肩膀。
“夏尚书,多谢了。”
夏元吉被他这一下搞懵了。
谢我?谢我什么?
“多谢您提醒我了!”
林凡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
“陛下让我总领新政,可没让我自己盖衙门,自己招人啊!”
“这些,本就是你们户部和吏部该干的活儿!”
“既然你们没准备好,那正好,我也不急。”
林凡说著,转身就往外走。
“衙门一日不立,新政便一日不开。”
“人手一日不到,宝钞便一日不印。”
“夏尚书,陛下的三个月期限,是从我领到衙门和人手那天开始算的。”
“这耽搁的功夫,算谁的,你我心里都清楚。”
“我这人,懒散惯了,正好趁这机会,回府上好好歇歇,研究研究火锅的新口味。”
“告辞了!”
说完,林凡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马车,在所有人呆若木鸡的目光中,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