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的声音,在死寂的盐场上空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那群刚刚还凶神恶煞的亲卫,看着刘成那死不瞑目的头颅,再看看林凡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金色长剑,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哐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刀。
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几十名亲卫,争先恐后地跪倒在地,把头埋进沙土里,抖如筛糠。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
“我等都是被刘成逼迫的!我等愿为侯爷效力!”
林凡冷冷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而数千名盐工,只是呆呆地看着。
麻木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兴奋,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
他们见过太多的大官。
来了,走了。
换了一批,又来一批。
唯一不变的,是他们身上愈发沉重的枷锁,和永无止境的苦难。
今天,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侯爷,当着他们的面,杀了一个二品大员。
然后呢?
会变好吗?
没人敢想。
朱瞻基站在林凡身后,温热的血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他没有擦。
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激动。
这就是先生说的流敌人的血。
原来,杀人可以如此简单,如此直接。
原来,面对盘根错节的腐败,最有效的不是圣贤书里的道理,而是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林凡看了一眼那些跪地求饶的亲卫,对李麒使了个眼色。
“全部缴械,关押起来,挨个审问。”
“是!”
李麒兴奋地应了一声,带着人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
处理完这些杂鱼,林凡才转过身,一步步走上盐运司衙门前的石阶。
最终林凡站在高处,目光扫过下方那数千名如同雕塑般的盐工。
没有慷慨激昂地演讲,也没有许下什么空泛的承诺。
只是伸出手,指向刘成的尸体,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宣布了另一件事。
“从今天起,长芦盐场,所有苛捐杂税,全部废除!”
一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人群中,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一些盐工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疑惑。
废除?
全部?
可能吗?
林凡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
“从今天起,盐场实行新的规矩。”
“晒盐,煮盐,由总署统一提供工具和标准,你们只管出人出力。”
“你们的工钱,将不再是那少得可怜的一点口粮。”
“它将由两部分组成。”
“一,底薪。每人每月,三百文钱。只要你干活,就能拿到,保证你们一家老小,有饭吃,有衣穿!”
三百文!
人群的骚动,开始变大。
三百文钱,足够一个五口之家,一个月不至于饿死!
“二,绩效!”
林凡的声音,陡然拔高!
“晒出的盐,按照纯度、成色,分为三等。”
“每产出一百斤合格的三等盐,除了底薪,你们的小组,可以额外分润十文钱!”
“二等盐,二十文!”
“若能产出一等精盐,一百斤,本侯额外奖励你们一百文!”
“多劳多得,上不封顶!”
“你们流的每一滴汗,都将变成你们碗里的肉,你们婆娘孩子身上的新衣裳!”
“我林凡,用我头上的这顶乌纱帽还有我这侯爷的爵位,再!加上我这颗项上人头,给你们担保!”
整个盐场,彻底安静了下来。
数千名盐工,呆呆地看着台阶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干活就能挣钱?
干得越多,挣得越多?
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盐工,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大大人您说的都是真的?”
“我们这些罪囚贱籍也也能挣钱?”
林凡看着他,点了点头。
伸手把还在愣神的朱瞻基拉了过来,并把他推到台阶前。
手掌重重按在朱瞻基肩头轻声说道:“殿下,精神点,别丢分!”
随后林凡的声音比刚才更洪亮,穿透盐场的寂静:
“各位看好了!这位不是旁人,是当今圣上的嫡长孙,太子的嫡长子,当朝皇太孙——朱瞻基殿下!”
林凡的眼神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无比清晰:
“他是天家血脉,金口玉言!
本侯的爵位、乌纱帽你们若觉得不足,殿下的承诺,便是天家的承诺,整个大明朝没人敢打折扣!”
朱瞻基回过神后,顺势上前半步,虽身穿常服,但身姿挺拔。
目光缓缓掠过一张张黝黑茫然且充满的脸。
“大伙儿不必疑虑!
本殿身为皇太孙,今日站在这里,便是替天家给你们担保。
不管从前是罪囚还是贱籍。
今日起。
凭力气挣的钱,一文不少;
凭本事换的活路,谁也夺不走!
有人敢克扣刁难,本殿定以军法论处!”
林凡见朱瞻基说完,顺势接过话头。
“所以各位不必担心!”
“在殿下这里!本侯这里!没有罪囚贱籍。”
“只有两种人。”
“努力干活,拿钱养家的人。”
“和想偷懒,想搞鬼,最后跟那具尸体一个下场的人。”
老盐工浑浊的双眼,瞬间被泪水淹没。
活了快一辈子了,第一次,有人把他当人看。
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的汗水,是有价值的。
他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林凡,朝着朱瞻基,也朝着那具还温热的尸体,磕了一个响头!
“草民草民谢殿下,侯爷大恩!”
他这一拜,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一个。
十个。
一百个。
上千个盐工,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他们哭了,他们笑了。
他们压抑了太久的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最原始的呐喊!
“殿下千岁!侯爷千岁!”
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嘶吼,汇聚成一股冲天的声浪,震得整个盐场都在嗡嗡作响。
朱瞻基站在林凡身前,看着下方那一张张重新燃起希望的脸,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这股声浪中战栗。
他终于明白了。
皇爷爷的屠刀,可以让人畏惧。
父王的仁德,可以让人尊敬。
可只有先生这种,先用雷霆手段斩断压迫的锁链,再用实实在在的利益,将所有人的命运捆绑在一起的王道,才能真正地,收买人心!
“杀一人,而活万人。”
朱瞻基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这才是真正的王道!”
消息,比最快的驿马还要快。
当长芦盐场那冲天的欢呼声尚未平息时。
江南,扬州。
瘦西湖畔,一座极尽奢华的园林之中。
几名富可敌国的江南大盐商,正听着手下从京城快马加鞭传回来的密报。
为首的一人,是江南盐商总会首,沈万。
听着密报中,关于那个叫林凡的武乡侯,在长芦盐场所做的一切,本来还不以为然。
但最后听到里面还有当朝皇太孙朱瞻基也参与其中。
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
“啪!”
沈万手中的一只前朝官窑所产的极品天青釉茶杯,被他狠狠地捏成了碎片。
锋利的瓷片,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淋漓。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园林里,一片死寂。
所有盐商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惊慌。
“太孙也参与其中”
沈万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这是要砸了我们的锅,断了我们的根,要我们的命啊!”
“什么雪花盐,那是毒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