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如文旺 哽歆蕞全
天津卫码头,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昨日血腥的斩首,非但没有驱散人群,反而引来了更多的人。。
全城的人,几乎都来了。
人人脸上混杂着恐惧、好奇、怀疑,还有一丝被压在心底的贪婪。
“点石成金?吹牛吧!昨天杀了人,今天就想扮活神仙糊弄鬼?”
“嘘!小声点!那位侯爷邪性得很,皇太孙殿下可就在边上看着,总不能当着全城人的面说瞎话吧?”
议论声中,码头中央早已清出了一片巨大的空地。
一边,是林凡的台子。
简单到堪称简陋。
一口大铁锅,一桶清水,几颗葱,几片姜。
旁边摆着几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鲜羊肉。
除此之外,仅此而已。
而在林凡对面,阵仗则完全不同。
一个临时搭建的华丽灶台,雕梁画栋,挂著红绸。
灶台后,站着一个身穿锦缎的胖大厨子,头戴高帽,满面油光。
身后跟着七八个精壮的徒弟,光是那一口熬著高汤、香气四溢的铜鼎,就足以让人口舌生津。
“是王致和!”
“是‘津门第一勺’,王致和!”
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
“他不是在给江南酒楼掌勺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王大厨的‘佛跳墙’,那可是连知府大人都赞不绝口的!”
王致和听着周围的赞誉,脸上露出一丝傲慢的微笑。
朝着林凡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却提得老高,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武乡侯大人当众献技,我王某人作为厨子,心痒难耐,特来讨教一番。”
“侯爷用清水煮肉,想必是有什么惊世骇俗的仙法。
我王某不才,就用这吊了三天三夜的老鸡汤,配上江南酒楼的私盐,与侯爷比一比,看谁更能让父老乡亲们满意!”
话音一落,人群瞬间沸腾!
这是踢馆!
这是当着皇太孙的面,公然打脸!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林凡那口清汤寡水的铁锅上。
一个是用尽山珍海味熬出的高汤。
一个是一锅平平无奇的白水。
一个是用经验和口碑说话的名厨。
一个是被传为“妖侯”的刽子手。
胜负,似乎在开始之前,就已经注定了。
朱瞻基站在林凡身后,手心微微出汗。
压低声音:“先生,此人来者不善,是江南盐商故意派来砸场子的,要不要”
“不用。”
林凡的表情古井无波,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淡淡地看着那口锅里的水,在炭火的加热下,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
“让他先来。”
王致和见林凡如此托大,心中冷笑。
随即大手一挥,徒弟们立刻将各种珍贵的食材,如海参、鲍鱼、鱼翅等,小心翼翼地放入沸腾的高汤。
最后,王致和亲自拿起一包私盐,高高举起。
“诸位请看,这便是江南酒楼的私盐!王某今天就用它,让大家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美味!”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另外,我江南酒楼感念百姓不易,今日起,特供私盐!一文钱一斤!管够!”
“什么?一文钱!”
人群瞬间炸了。
官盐三十文,黑市私盐最少也要十五文,一文钱一斤,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百姓们涌著往前挤,眼冒绿光,连维持秩序的官兵都快拦不住。
朱瞻基脸色骤变,手心里的汗变得冰凉,急切地凑到林凡耳边。
“先生!他疯了!私盐禁售,他敢公然叫卖,还敢说管够!这分明是江南盐商要用本钱砸死我们!我这就叫侍卫立刻拿下他!”
林凡却摇了摇头,视线依旧在那锅白水上。
水,已经开始冒泡了。
“不急。”
“让他先煮。”
王致和见林凡毫无反应,只当他是彻底怕了,无计可施。
他轻蔑一笑,拆开油纸包,抓起两大把私盐,豪迈地撒入汤中。
一股无比浓郁、霸道、层次丰富的香气,瞬间炸开!
那香味仿佛有形有质,混杂着鸡油的醇厚、火腿的咸鲜、还有海味的独特气息。
风一吹,香味瞬间将整个码头笼罩!
“咕咚。”
人群中,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离得近的百姓,眼睛都直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的表情如痴如醉。
“香!太香了!”
“我的天,这味道闻著就能下三碗饭!”
王致和看着众人的反应,脸上得意之色更浓。
盛出一碗金黄色的浓汤,递给台下一位被众人推举出来的老者。
老者颤巍巍接过,只抿了一小口。
下一刻,他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圆,满脸的褶子都因激动而颤抖,话都说不出,只是拼命地、反复地翘起大拇指。
王致和彻底放下心来,看向林凡的眼中满是挑衅和不屑。
“侯爷,请吧?”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锅金汤,转向了林凡那锅白水。
锅里依旧是白水,只多了几片葱段、几块姜片,跟对面的金汤比起来,寒酸得可怜。
期待,变成了怜悯和嘲讽。
“这还比什么啊,白水怎么跟老汤比?”
“我就说侯爷是吹牛,昨天斩了人,今天想装神仙糊弄百姓!”
嗤笑声刚起,林凡动了。
在万众瞩目之下,拿起盘子,将几片鲜红的羊肉,不急不缓地放入了刚刚沸腾的清水之中。
肉片入水,瞬间变色。
然后,林凡取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瓷瓶。
拔开瓶塞,用精致的小勺子,轻轻挑起了洁白如雪的精盐。
然后,灵魂之浇。
那点点雪白,落入了滚水之中,瞬间消融,无影无踪。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没有五彩斑斓的霞光。
一切,都平淡得让人失望。
人群中甚至响起了嗤笑声。
“就这?”
“我还以为要念咒呢”
可那笑声,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下一刻。
一股与之前王致和那浓郁霸道截然不同的香气,从林凡的锅里,毫无征兆地,升腾而起!
如果说王致和的香味,是穿着华服、浓妆艳抹的贵妇。
那林凡的香味,就是不施粉黛、却足以倾国倾城的绝世佳人!
不复杂,不浓烈。
但无比的纯粹!
纯粹到极致的肉香!
那是最原始,最能勾动人类基因深处食欲的鲜美味道!
这股纯粹的鲜香,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轻而易举地刺穿了王致和那复杂香气的壁垒,瞬间占据了所有人的鼻腔!
“这这是什么味道?”
“奇怪,明明就是白水煮肉啊,怎么这味道如此之香。”
“天啊,我的口水控制不住了!”
“我我好饿”
之前还沉浸在王致和高汤香味里的百姓,此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色涨红。
他们的鼻子,味蕾,乃至灵魂,都在一瞬间,被那股纯粹的肉香彻底俘虏!
王致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不可置信地抽动着鼻子,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有一种味道,能如此简单,又如此霸道?!
林凡夹起一片刚刚烫熟的羊肉。
那肉片上还沾著清亮的汤汁,在阳光下微微反光,看起来是那么的朴实无华。
没有找那位德高望重的老者。
而是随手指向人群中一个衣衫褴褛,因为饥饿而面黄肌瘦的小乞丐。
“你,过来。”
小乞丐怯生生地走上前。
林凡将那片羊肉,吹了吹,放入他的口中。
小乞丐机械地咀嚼了一下。
下一秒,小乞丐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没有大喊,没有激动。
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肮脏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最后,“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仿佛要把这辈子受过的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这一哭,比任何赞美都更具冲击力!
全场百姓,疯了!
“给我尝尝!侯爷,求求您了!”
“那是什么神仙肉啊!”
“我出十文钱,就尝一小口!”
人群如同潮水般向前涌动,维持秩序的官兵差点被冲垮。
王致和面如死灰,他踉跄著冲到林凡的台前,嘶吼道:“不可能!绝不可能!我不信!”
林凡看了他一眼,夹起一片肉,递了过去。
王致和一把抢过,如同恶鬼般塞进嘴里。
咀嚼。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脸上的表情,从癫狂,到迷茫,到震惊,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
作为津门第一名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口中这片肉的滋味。
没有一丝杂味。
只有羊肉本身最极致的鲜、甜、嫩、滑,还有一种尝不出一丝苦味,极致的咸!
“噗通!”
王致和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输了啊!
不是输在技不如人,而是输在了那盐上。
就算是那上好的私盐,还是带着一丝苦味。
“我输了。”
王致和喃喃自语,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话音刚落,朱瞻基一步上前,目光如电,声色俱厉。
“王致和!你刚才说,‘一文钱一斤私盐,管够’?”
“私盐乃朝廷禁物,你公然贩售,还敢扬言‘管够’,莫非是仗着背后有江南盐商撑腰,要藐视我大明王法不成?!”
王致和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叩首。
太孙殿下恕罪!恕罪啊!是小的口误!是小的胡说八道!那私盐是今日限量十斤,给大伙儿尝个鲜,绝不敢‘管够’!
人群一听“限量十斤”,再看皇太孙龙颜大怒,刚才对私盐上头的热乎劲,瞬间凉了半截。
就十斤盐啊,还这么多人抢,哪里轮得到自己?
再说,为了点盐,把命搭进去,犯不着。
这时,一道清晰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侯爷!我是城东王员外的管家,您这盐卖吗?多少钱都行!”
一语惊醒梦中人,安静的场面再度炸开。
“对啊!侯爷!!这盐卖不卖!”
林凡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诸位静一静。
此盐,是长芦盐场第一批精盐,本是送入宫中的贡品。
但昨日谣言四起,这才迫不得已把这精盐提前亮相!”、
林凡目光扫视全场,朗声问道:
“现在,大家说这盐他有毒么?”
刚才喊话的管家立刻大声回应:
“侯爷说笑了,能当贡品的精盐怎么可能有毒呢!”
“对啊!这可是贡品,怎么会有毒!”
“这散布谣言的人可真坏,该被杀头!”
林凡双手下压,示意百姓安静,顿了顿,又抛出新的消息:
“这样吧!”
“明日午时,就在此地,
本侯发售一百份‘盐钞凭证’。
持凭者,一个月内可随时到新成立的盐钞总署兑换一斤精盐,定价一两银子一份。”
“一两银子?这么贵?” 有人惊呼。
林凡却接着说:“另外,刚才王大厨提了私盐,本侯也给大家一个机会。
明日起,可用私盐兑换精盐,十斤私盐换一斤精盐。
但每人仅限兑换一次,每次最多一斤,每日兑换上限百斤。”
这个比例一出来,人群反而安静了。
十斤私盐,市价一百五十文。
一两银子,一千文。
看似用银子买血亏,但细细一想,私盐难寻,且是掉脑袋的罪过。
而这一两银子,买的是能入口的贡品,是合法的体面,是送礼的门路。
就算没银子,拿手头见不得光的私盐去换,也换来了心安理得!
这笔账,谁都算得清。
“侯爷,我要盐钞!” 刚才喊著 “出十文钱尝一口” 的人立刻喊道。
“我也要!一两银子值了,毕竟是宫里的贡品!”
人群又热闹起来,这次的热情里没有了贪婪,多了几分踏实。
毕竟是合规的贡品盐,比违法的私盐靠谱多了。
王致和看着这一幕,脸色灰败,带着徒弟偷偷往后退。
他知道,江南盐商想靠私盐搅局的算盘,彻底碎了。
朱瞻基走到林凡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先生这一手,先破后立,既断了私盐的根,又立了精盐的名,高!实在是高!”
林凡望着台下攒动的人头,轻轻摇头。
“不是我高,是百姓心里有杆秤。”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便宜私盐,而是能放心吃进嘴里,不掺假、不发苦的好盐。”
“还是要金银本位啊!不然雪花盐再好,普通百姓还是吃不起啊。”
朱瞻基听后,也是感叹道:“是啊,普通百姓一年下来不吃不喝能买的起几斤雪花盐?”
林凡闻言,沉默了,
目光投向远方,越过人群,越过码头,望向那片无垠的大海。
看来,步伐要加快了。
海的那一边,可是有挖不完的金山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