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码头,一夜之间,恍若两重天地。白马书院 首发
前日血腥犹在,今日却被一种更加狂热的气氛所取代。
天还未亮,码头上便自发地排起了两条泾渭分明的长龙。
一条长龙,蜿蜒不见其尾。
排队的全是穿着破旧短打的普通百姓、力夫、小贩,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忐忑、紧张与希冀。
他们的手里,无一例外地提着、抱着、背着或多或少的袋子,里面装的,正是之前还被他们视若珍宝,如今却烫手无比的私盐。
另一条长龙,则短得多,不过百十人。
可这条队伍里的人,个个绫罗绸缎,气度不凡。
他们是城中各大商号的掌柜、富户员外的管家,甚至还有几张明显是京城里达官贵人府上派来的面孔。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东西,只是揣着手,彼此间用警惕的眼神相互打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声的火药味。
两支队伍,穷与富,泾渭分明,却又为了同一样东西而来。
盐。
或者说,是林凡定义的盐。
“咚、咚、咚。”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林凡带着皇太孙朱瞻基,在一队羽林卫的护卫下,出现在码头。
今日的他,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青色便服,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仿佛眼前这人山人海的场面,不过是寻常街景。
他身后,王大年和李麒等人,则是个个昂首挺胸,与昨日那群“废物点心”判若两人。
他们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名为“与有荣焉”的火焰。
林凡没有半句废话,只是走到两队人马中间,淡淡地扫视一圈。
“左边,换盐。”
“右边,买证。
“规矩昨日已说清,开始吧。”
一声令下,两个摊位同时开始动作。
左边的兑换处,由老吏王大年亲自坐镇。
一名百姓颤颤巍巍地将一袋发灰发黄的粗盐放到桌上。
王大年身边的伙计立刻上前,用杆秤一称,高声唱喏:“私盐,一十一斤二两!”
百姓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王大年面无表情,挥了挥手。
伙计立刻从身后一个上了锁的大木箱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小包,递了过去。
“官铸贡盐,一斤整。拿好!”
“多的一斤二两你也带走吧。”
那百姓如同捧著稀世珍宝,双手颤抖地接过,凑到鼻子前,隔着油纸都能闻到那若有若无的纯粹咸香。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对着王大年,对着远处的林凡,“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谢侯爷!谢殿下!谢青天大老爷!”
没有人嘲笑他。
后面排队的百姓,眼中都流露出感同身受的激动。
他们苦于劣质私盐久矣!
那又苦又涩,甚至掺著沙子的盐,吃了不仅坏了饭菜味道,时间长了还容易生病。
如今能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换来连宫里都吃的贡品,这和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就算不自己吃,也可以偷偷卖给那些有钱的。
队伍开始缓慢而有序地向前移动。
一袋袋劣质私盐被堆积在旁,越堆越高,很快便成了一座小山。
而一包包代表着“安全”、“体面”与“美味”的贡盐,被百姓们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带回家中。
与这边的感恩戴德不同,右边的队伍,气氛从一开始就剑拔弩张。
李麒翘著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身后立著一块牌子,上书:“盐钞凭证,一百份,每份一两,售完即止。”
“第一个!”李麒懒洋洋地喊道。
一名穿着体面的中年管家立刻上前,从袖中取出一锭雪花银,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李麒掂了掂,扔进身后的钱箱。
然后,他取过一张盖著“盐钞总署”朱红大印,并有着特殊花纹与编号的精美纸券,递了过去。
“一号凭证,拿好!凭此证,一月内随时可到总署兑换贡盐一斤。”
那管家接过凭证,如获至宝,反复看了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满脸喜色地退到一旁。
这不仅仅是一张纸!
是与那位圣眷正浓的武乡侯,与新成立的盐钞总署,搭上关系的一张门票!
一两银子?
太值了!
交易继续。
第二份,第三份,第十份
当李麒喊出“还剩五十份”时,队伍后方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还剩五十份了?怎么这么快!”
“我排在七十多位,岂不是买不到了?”
“前面的,我出一百文,跟你换个位置!”一名心急的商人喊道。
“一百文?我出三百文!”
“我出半两银子!谁把位置让给我!”
价格,开始在排队的人群中,被自发地炒了起来!
李麒看着这一幕,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
侯爷真是神了!
他说这叫“饥饿营销”,说这群有钱人最吃这一套,果不其然!
朱瞻基站在林凡身后,看着那口装银子的钱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又看着那边排队换位置,几乎要打起来的富商们,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对着林凡,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结结巴巴地说道。
“先先生”
“这这哪里是在卖盐啊”
“这分明分明是在印钱啊!”
一两银子一张纸!
而且,人们还抢疯了!
这种事,若非亲眼所见,打死他都不信!
林凡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淡淡地瞥了朱瞻基一眼。
“殿下,这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钱,还没开始印呢。”
话音刚落,右边的队伍,彻底乱了!
当李麒喊出“还剩最后十份”时,一个肥胖的商人再也按捺不住,直接从队伍里挤了出来,冲到最前面,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拍在桌上。
“我出五两银子!买一份!”
李麒眼睛一瞪:“侯爷的规矩,不许加价!”
那胖商人急了,指著队伍第一人:“我不给你!我给他!我出五两银子,买他的位置!”
排第一的那人眼睛瞬间亮了!
这等于白赚四两银子啊!
人群彻底炸锅!
这已经不是在买盐了,这是在抢夺一种资格,一种身份!
不到半个时辰。
一百份盐钞凭证,销售一空。
队伍末尾,没抢到盐钞的张掌柜气的火冒三丈,妈的!这老周!我出十两银子位置都不卖给我!
这时,管家凑到张掌柜耳边:“老爷,咱们库房还有三千斤私盐,要不派几个下人去换官盐?”
张掌柜猛地瞪了他一眼,手指戳了戳管家的额头:
“你傻?
每人限换一斤,派三十个下人去,羽林卫一眼就看出是咱们的人!
到时候侯爷问‘张掌柜想囤积官盐倒卖’,你我有几个脑袋够砍?”
“再说了!那盐再好,我缺那一斤盐?
你根本不懂!有了这凭证,一月内去盐钞总署换盐,这不顺水推舟的就搭上关系了!”
李麒面前的钱箱里,整整一百两雪花银,在阳光下闪烁著炫目的光芒。
王大年那边,也清点完毕。
“启禀侯爷!”王大年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今日共收兑私盐,一万三千七百余斤!”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两个数字震得头皮发麻。
一个上午。
朝廷兵不血刃,就从市面上收缴了近一万四千斤的私盐。
彻底掏空了私盐贩子的市场根基不说,而且把这私盐拉到盐场,摇身一变就又成了上好的雪花盐。
同时,又净赚白银一百两!
可别看不上这一百两银子,这些钱足够一百户人家一月的生活。
而付出的,仅仅是百斤精盐和一百张纸!
就算两者相加也才两百斤精盐罢了。
朱瞻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看着林凡的背影,眼神里除了崇拜,更添上了一层深深的敬畏。
杀人,诛心。
这位先生,不仅能用刀杀人,更能用“钱”,杀人于无形!
“殿下,你也该回去了。”林凡轻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