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码头,喧嚣散尽。
那两条泾渭分明的长龙已然消失,只剩下几个盐钞总署的伙计,正在清扫着地面,将那堆积如山的劣质私盐重新装袋,准备运回盐场。
那座盐山,像一座墓碑,埋葬了江南盐商在北直隶的野心。
林凡伸了个懒腰,感觉这几天的疲惫总算消散了些。
他将一个巴掌大小,却分量十足的钱箱,递给了身旁的朱瞻基。
“殿下,这是盐钞凭证的全部收入,一百两雪花银,一文不少。”
随后,又递过去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账目。
收入一百两,支出一百份凭证,对应未来兑付的一百斤贡盐。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林凡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唉,又成功了。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不但没亏钱,第一天就盈利了。
这账本交上去,朱棣那战争狂人怕不是要高兴得三天睡不着觉,然后更加坚定地把自己往死里用。
离安详躺平的目标,又远了一大步。
人生,好艰难啊。
朱瞻基接过钱箱和账本,双手竟有些微微发颤。
这哪里是银子和账本?
这分明是一柄刚刚锻造成型,便已展现出绝世锋芒的宝刀!
它证明了先生那套“点石成金”的理论,是完全可行的!
“先生放心!”朱瞻基郑重地将东西收入怀中,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崇拜与狂热,
“瞻基一定亲手将此物呈送皇爷爷,将先生的经天纬地之才,一五一十地禀明!”
林凡扯了扯嘴角,敷衍地点了点头。咸鱼墈书 勉肺岳独
求你了,千万别再夸了。
再夸,我怕朱棣真要在紫禁城里给我立生祠了。
“殿下,路上慢走。”林凡挥了挥手,一副送客的模样。
朱瞻基重重行了一礼,这才在羽林卫的护送下,带着那足以震动朝野的“战果”,策马奔向京城。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林凡长舒一口气。
总算把这尊大神送走了。
一直维持人设很累的!
千里之外,扬州。
沈府。
价值连城的汝窑茶盏、前朝名家的山水字画、温润剔透的玉如意
所有能被砸碎的东西,都已化为一地狼藉。
江南盐商总首领,富可敌国的沈万,此刻正披头散发,双眼血红,如同赌场里输光了最后一个铜板的赌徒。
一名从天津回来的管家,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地汇报著码头上发生的一切。
从“以旧换新”,到“天价凭证”,再到百姓和富商们那如同疯魔般的追捧。
每多说一个字,沈万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当听到林凡最终只用了一百斤盐和一百张纸,回收了一万多斤私盐,还净赚了一百两银子时,沈万再也撑不住了。
“噗——”
一口鲜血,猛地喷洒在面前名贵的波斯地毯上,触目惊心。
“妖术这是妖术!”
沈万瘫倒在太师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恐惧和不甘。鸿特暁税王 勉废跃黩
他想不通。
纵横商海数十年,靠着“价格屠杀”这一招,不知击垮了多少对手。
为何到了这个林凡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手段,竟成了对方的嫁衣?
想用廉价私盐的汪洋大海,淹死林凡那艘刚下水的小舢板。
结果,人家反手一道“以旧换新”的堤坝,轻而易举地将洪水引入了自己的水库,还顺便发了笔小财!
他赔本赚吆喝,把盐当草卖。
人家却点石成金,把盐当金子卖!
这一局,他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老爷,我们我们怎么办?”管家颤声问道,“北边北边的盐路,算是彻底断了。”
沈万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一片碎瓷,血红的眼睛里,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的疯狂。
“商路?”
他低声呢喃,随即发出一阵神经质的低笑。
“呵呵呵呵呵商路!”
“我与他斗什么商路!”
沈万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领,面目狰狞。
“我是个商人!他是什么?他是朝廷命官!是武乡侯!是皇帝的刀!”
“在生意场上,我永远赢不了他因为规矩,是他定的!”
管家吓得魂飞魄散,说不出话来。
“但是”沈万松开手,眼中闪烁著恶毒的光芒,“在朝堂上,规矩,可就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去,把徐账房叫来!”
片刻后,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入,正是沈府的首席账房,徐先生。
“老爷。”
“徐先生,”沈万的声音嘶哑却冰冷,“我问你,以你的经验,要制出那般雪白无味的‘雪花盐’,成本几何?”
徐先生沉吟片刻,谨慎地答道:“若无特殊法门,仅靠寻常的溶解、过滤、熬煮之法,要达到那等纯度,需用上好的果木炭,需用最细的绢布,工序繁复,损耗巨大。
老朽估算,一斤‘雪花盐’的成本,至少至少在三两银子以上。”
“三两?”沈万摇了摇头,眼中闪著疯狂的光,“不够!远远不够!”
他凑到徐先生耳边,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我要你,做一本账出来。”
“一本长芦盐场的‘真实’账目!”
“把所有能想到的顶级材料都给我写上去!百年的沉香木当柴烧,天山雪蚕丝做滤网,再给我编排一百个‘制盐宗师’,每人每日工钱十两!”
徐先生听得心惊肉跳,冷汗直流:“老爷,这这太假了!哪有这么制盐的?”
“就是要假!”沈万低吼道,“我要你把这一斤盐的成本,做到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徐先生骇然失色,“可可他那‘盐钞凭证’,只卖一两银子啊!”
“对!”沈万笑了,笑得无比狰狞,无比快意。
“这才是杀招!”
“成本二十两,售价一两!他每卖出一斤盐,就要从国库里亏掉十九两!”
“他这不是在为国敛财,他是在挖空国库,中饱私囊,来换取他个人的青云之路!”
“这不是经营,这是叛国!”
徐先生瞬间明白了沈万的毒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账本?
这分明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它杀的,是林凡的官身!是皇帝的信任!是这位新贵的一切!
“立刻去做!”沈万眼睛通红地命令道,“天亮之前,我必须看到这本账!”
“是!”
徐先生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沈万独自站在狼藉的房中,又从怀里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
信的封口,没有署名。
但他知道,京城里,那位高居翰林院,身为内阁首辅,七大学士之一的解缙,会明白这封信的分量。
那位与自己家族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同样视林凡这种“幸进小人”为眼中钉的文坛领袖,在看到这本“证据确凿”的账本后,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答案,不言而喻。
夜色深沉。
一名精壮的信使,身负著一本足以颠覆乾坤的假账本和一封淬满剧毒的密信,快马加鞭,消失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沈万走到窗前,望着北方,脸上露出一抹鬼魅般的笑容。
林凡啊林凡,你赢了天津卫,又如何?
真正的战场,在京城。
真正的杀招,在朝堂!
而我,已经为你备好了一场足够将你碎尸万段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