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似乎一夜之间就变了味道。
明明还是初秋,刮来的风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带着一股浸透骨髓的阴冷。
乾清宫内,却温暖如春。
“哈哈哈!好!好一个‘点石成金’!好一个‘以旧换新’!”
永乐大帝朱棣的笑声雄浑霸道,震得殿梁上的金粉都在簌簌发颤。
他一只手紧紧攥著那本薄薄的账册,另一只手则抓着一枚从钱箱里取出的雪亮银锭。
这哪里是银子?
这分明是大明朝取之不尽的财源!
殿下,皇太孙朱瞻基风尘仆仆地站着,旅途的疲惫未消,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瞳孔深处烧着一团火。
他刚刚花了整整半个时辰,将天津码头发生的一切,用最鲜活的语言,为朱棣重现了一遍。
从沈万集团如何发动价格屠杀,散布恶毒谣言。
到林凡如何举重若轻,一一化解。
先用“以旧换新”的阳谋,将私盐贩子掀起的滔天洪水,不动声色地引入自家水库,兵不血刃便收缴了上万斤私盐。
再用“天价凭证”的奇招,将一百斤盐的兑换资格,变成了财富与地位的象征,引得那些富商巨贾打破了头去抢。
硬生生从这群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身上,拔下了一百两雪花白银!
朱棣听得血脉贲张,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
“用敌人砍向我们的刀,捅回敌人的心窝子!”
“再把这把刀融了,铸成我们自己的银子!”
朱棣一巴掌拍在龙椅扶手上,发出的巨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这哪里是商贾之术?这分明就是兵法!是不见血的战场!”
“林凡!此子,真乃朕的管仲,朕的商鞅啊!”
他看着那一百两银子,看到的不是区区百金。
他看到的是一条黄金水道,正源源不断地将江南士绅豪商们那满是民脂民膏的家底,尽数吸入大明的国库!
“皇爷爷,”朱瞻基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孙儿觉得,这还不是先生最厉害的地方。”
“哦?”朱棣兴致更浓,“说来听听。”
“先生说,盐不值钱,那张纸也不值钱。”
朱瞻基努力用自己的话,去解释林凡那些惊世骇俗的道理。
“真正值钱的,是‘皇家贡盐’这四个字,是皇爷爷您的名头!”
“他卖的不是盐,是一种能和您用上一样东西的体面,是那群商贾在酒桌上互相攀比的脸面!”
“这才是真正的点石成金!”
朱棣闻言,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加洪亮的笑声。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朕的孙儿,跟着林凡几日,也开了窍!”
他心中对林凡的欣赏,已然拔高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这林凡,不只是一把能为他披荆斩棘的刀。
他是一座宝库,一座能为大明开创万世基业的无尽宝库!
东宫。
太子朱高炽与太子妃,正听着刚从皇宫回来的儿子眉飞色舞地讲述天津发生的一切。
当听到林凡用一百张盖了印的纸,就换回一百两真金白银时,太子妃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瞻基,你没说胡话吧?一张纸,一两银子?那些商人是疯了,还是傻了?”
“娘,您不懂。”朱瞻基急切地解释道。
“先生说了,买的不是纸,是荣耀!是能在整个江南炫耀的资本!是能让旁人羡慕的资格!”
太子妃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这些话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一旁的太子朱高炽,自始至终一言不发,面色却越来越沉。
他比妇道人家看得更深,也更远。
他听到的不是什么荣耀和资本,而是一种足以颠覆经济根本的可怕力量。
林凡不是在卖盐。
他是在定义价值!
今天,他能让一张纸价值一两银子。
那明天,他是不是就能让一块石头,价值一百两黄金?
当“价值”的定义权被朝廷死死攥在手里,那些富甲一方的江南豪族,在国家这台巨大的机器面前,将与待宰的羔羊再无任何分别。
朱高炽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爬上后脑。
这个林凡是个怪物。
一个彻头彻尾,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怪物!
夜色如墨。
内阁首辅解缙的府邸,灯火通明,空气却冷得像冰窖。
一封来自扬州的加急密信,一本制作“精良”的账册,正静静躺在他的书案上。
信,他看过了。
沈万在信中痛陈林凡如何“倒行逆施”,如何“虚耗国帑”,将一场辉煌的大胜,描绘成了一场不计成本的个人政绩秀。
而那本账册,就是“铁证”。
解缙翻开账册,指尖划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条目,嘴角竟浮现一丝赞许的弧度。
【长芦盐场制盐成本核算(拟)】
【燃料:百年琼州沉香木,每斤十两,日耗百斤,计银一千两。】
【过滤:天山雪蚕丝织网,每匹三百两,日废一匹,计银三百两。】
【人工:“制盐宗师”一百名,特聘,每人日俸十两,计银一千两。】
荒谬。
绝顶的荒谬。
按照这本账册的算法,那“雪花盐”一斤的成本,被硬生生做到了二十两白银!
而林凡的售价,仅为一两。
这意味着,他每卖出一斤盐,国库就要净亏十九两!
这哪里是为国敛财?
这分明是掏空国库,给自己铺就一条升官发财的青云路!
解缙缓缓合上账册。
这账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假到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但,这重要吗?
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本账册,递给了整个文官集团一把最完美的刀!
一把足以将林凡这个靠着迎合圣意、哗众取宠上位的“幸进之臣”,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刀!
“来人。”
解缙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一名心腹幕僚悄无声息地滑入房中。
“持我的帖子,连夜去请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右都御史吴中还有那三十七位言官。”
解缙的眼睛在烛火下微微眯起,像一只锁定猎物的夜枭。
“告诉他们,妖孽乱政,国之将亡。”
“明日朝会,便是为国除贼之时!”
“让他们备好笔,磨好刀!”
“是!”
幕僚心头剧震,躬身悄然退下。
一夜之间,三十七道饱含杀意的弹劾奏章,如雪片般从京城各处汇集。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武乡侯,林凡!
一场由内阁首辅亲自策划,整个御史台倾巢而动的政治绞杀,已然拉开大幕。
风暴,正在集结。
而处于风暴正中心的林凡,对此一无所知。
天津卫。
林凡正舒舒服服地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一边赏月,一边盘算着明天是吃涮羊肉还是烤全羊。
天津卫的事搞定了,朱瞻基也回京复命去了。
总算能清静两天了。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时。
“噗!”
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响。
一支没有箭头的箭矢,钉在了他身旁的廊柱上,箭尾的羽毛还在轻微地震颤。
林凡猛地睁开眼,睡意全无。
警惕地扫视四周,院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巡逻的羽林卫甲胄碰撞的细碎声响。
感觉安全后,林凡这才缓缓起身,走到廊柱前,拔下了那支箭。
箭杆上,绑着一个极小的纸卷。
林凡拧著眉,展开纸卷。
月光如水,洒在白纸上。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威逼利诱,只有四个用浓墨写就、杀气腾腾的大字——
朝堂,大凶。